陪我到最后

作者：铃木大辅

第一卷 序

台版 转自 轻书架

图源：梦落琼华

录入：梦落琼华

他拼命追寻着那道满头白发的背影。

他不希望她走。

他不希望她死。

心中满怀这样的念头狂奔着。

然而，回应而来的话语却是如此：

「我没有办法背负起两人份的重担，对不起喔。」

白发苍苍的背影转眼间远去。

他希望她回来。

他希望她归来。

他声嘶力竭地呐喊，跑到脚都要断了，他追不上她。尽管知道无法如愿，仍不断疾驰。他伸出去的手挥了个空。即使如此，他的脚步也未曾停歇。

†

这是一场「终结的故事」。

描写两名少年和一名少女由生至死，一场「绝对不会开始的故事」。

假若要特地为它订定一个「起始」，那么藤泽大和在夏日某天醒来的那一刻，这场故事便「告终」了。

第一卷 第一话

藤泽大和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。

他的身高一百七十公分，体重六十公斤，年龄为十六岁。

他出生于东京，不过由于父母的缘故，小学时便转学了。尔后，他体验着各式各样的突发状况，过着尚称和平的生活，直至今日。

不，他唯有一个异于常人之处。

那就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有个魔女。

†

回过神来，魔女便向他攀谈了。

「喂，大和。喂，藤泽大和？」

在这道声音的呼唤下，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
「喔，你醒啦，很好很好。你认得我吗？」

「……你是Maria老师。」

「很好很好，你确实记得呢。」

魔女灿烂一笑，翻开白衣拿出了智慧型手机说：「啊～喂，凛虎？啊～嗯，他起来喽。嗯，你立刻回来。之后再去跑腿就行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抬起身子来的大和眨了眨眼。

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。

他环顾着左右。

这片光景他十分熟悉。这里是魔女——Maria老师的家。古民宅、阶梯式五斗柜、泛着漆黑光泽的粗大支柱。身为民俗学者的老师所收集来的陈年用具、古董或标本等东西塞满了室内。

（呃——）

大和总觉得脑袋不灵光，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。

是刚睡醒还在呆滞吗？那么就来舒展一下脑袋吧——于是大和试着依序回想魔女的个人资料。

她名叫Maria，不知道姓什么。应该说完全没听过。就连她的名字是以片假名写作玛丽亚，或是以汉字写成真里爱note这点都不晓得。之所以会这么说，是因为她的外表像个外国人，看似有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。虽说如此，依据观望角度不同，看起来也像是个普通的日本人。

注1：片假名マリア和汉字真里爱的发音都是Maria。

虽然她号称职业是民俗学者，但大和也不甚了解。感觉她跋山涉水的时间和花在神秘研究上头差不多。顺带一提，她是个年龄不详的美女，因此被取了魔女这个绰号。

（嗯，这部分我还想得起来。）

大和自顾自地点点头，觉得脑袋好像清楚了一些。

再继续回想一下看看吧。

接着要回忆什么呢？

Maria老师。杂乱无章的古民宅——对了，再来要忆起的是一名少女的脸庞。她的名字叫青山凛虎，是大和的儿时玩伴。

「喔，你来啦。动作真快。」

老师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。

紧接着随即传来「喀啦喀啦！喀锵！」的声音，还有「咚咚咚咚咚咚！」跑过走廊的脚步声。

而后——

「藤泽？」

一名女高中生猛然开启门扉，冲了进来。

「藤泽！」

「嗨，青山。」

「藤泽！」

「喔……喔，我是藤泽啊。」

大和不知所措地颔首。青山凛虎的模样相当骇人，她满脸通红、汗如雨下，长长的黑发紧贴在脸颊上，眼神认真到甚至能够夺人性命，还「呼、呼、呼」地气喘吁吁。

「来，我泡了茶哟。」

Maria老师端着放有玻璃杯的托盘回来了。

「凛虎你也要喝吧？看你汗流浃背的。」

「谢谢您。」呼、呼，「我不客气了。」

「毕竟是夏天嘛，得补充许多水分才行呢。」

没错，现在是夏天。

大和后知后觉地如此心想。午后的外头有着强烈的阳光，好似以油漆涂满的湛蓝天空和耀眼的白色积雨云，以及倾泻而下的蝉鸣声。

大和与凛虎并肩而坐，喝着麦茶。老师喃喃抱怨着「啊，糟糕。我忘记处理昨天收到的樱鳟了」，同时再次回到厨房去。

「呃……」

大和的脑袋仍然转不过来。

他望向一旁。

白色衬衣配上制服裙子。青山凛虎不常穿便服，这是她的标准打扮。比大和更常出入这栋古民宅的她，和Maria老师亦有一些缘分。

缘分？

没错。追根究柢，大和会转学过来的契机，是因为他的双亲和老师认识。Maria老师在这个镇上拥有一间研究室，在这个状况下到此一游的双亲很中意这座城镇，喜欢到都住下来了。当时真是给大和找了个麻烦。

这件事他想得起来，但……

「那个啊，青山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我要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。」

说到这里，大和便噤口不语。

「……」

他正被凝望着。

凛虎以认真的目光看着他。

「咦，什么？为什么气氛会变成这样？」

「没有啦，没什么。」

她别过视线去，喝着麦茶。感觉她态度怪怪的，握着杯子的手好像也在微微发抖。

（嗯嗯？）

即使歪头思索，大和也没有头绪。无可奈何的情形下，他只好将矛头指向别人了。他有一件事情想要立刻确认清楚。

「那个，老师不好意思。」

「嗯？什么事？」

「我要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，就是『我人为何会在这里呢』？」

「咦？」

老师身穿白衣的背影并未回头，笑道：

「怎么，你该不会失忆了吧？」

片刻间的沉默。

唧唧唧唧——蝉鸣声有如阵雨般不识趣地响起。

「哎呀，这个……」

大和抓抓头，如此承认道：

「是的，感觉似乎是那样。」

†

『太阳也快下山了，总之你就先回家看看吧？』

这是Maria老师的提议。

『要住我这里也行啦，但你没有换洗衣物，而且还要打工吧？再说我也很忙。』

于是到了现在。

大和和凛虎走在镇上。

这座城镇——是岐阜县郡上市八幡町，群山环绕的宁静城下町。保留了许多古老住宅的街景有所谓小京都的风情，观光客的数量相当多。

更何况现在还是夏天。

说到八幡的夏天，最重要的就是「郡上舞」。

这种舞蹈同时也是供养祖灵的仪式，会持续在夏季时分举办，总计长达一个月。夕阳西下的这段时间，四处可见喜欢跳舞的人们穿着浴衣的模样。

「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两人不发一语地走着。

他们之间的往来原本就不是建立在长谈上。大和姑且不提，凛虎算是个寡言的人。由于他们是会天天见面的关系，因此也没有新的话题。

（是说——）

大和不时望向走在半步前方的少女，发着牢骚。

今天的青山凛虎好可怕。她本来就是个五官立体的人，一旦抿紧了嘴沉默不语，便颇有魄力的。正因为她相貌端正，所以更难处理。

「嗳，青山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心情不好吗？」

「没那回事。」

「你果然不开心。」

「并没有。」

「你看起来不像心情愉快的样子。」

「才没有呢。」

青山凛虎的个性很顽固。

她从以前就是这样，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改变。然而由于她惜字如金，很容易招致误会。就连现在也是，明明可以再多说出一点心里话的嘛。

（唉，真拿她没办法。）

大和抓抓头，放弃了。若是这种程度能了事那也就算了，今天的凛虎神经已经绷得很紧了，不要违逆老虎方为上策。

（……奇怪？）

大和眺望着夕阳开始西下时的街景，忽地注意到。

观光客里头有外国人。

这点本身并不稀奇。这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观光胜地，来自海外的访客不分人种国籍，甚至也有强者穿着浴衣加入了舞蹈的行列。

然而，一头白发的人如此显眼可是第一次。

与其说是白发，不如说是白金——不，比起白金更像是皑皑白雪。那样满头白发的人在人群当中零星可见。

「我说啊，青山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总觉得今年的外国人比平时还多耶。是有电视节目或杂志在介绍这座小镇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凛虎停下了脚步。

她回过头隔了一会儿后，眯细双眼说道：

「藤泽你呀……」

「喔。」

「从以前就很迟钝耶。」

「咦？为啥啊？我才不迟钝咧。」

「不，你就是迟钝。」

凛虎如此断定后，再次迈步而行。

她的脚步很快，看来果然是心情不佳。虽然她冷漠的态度是家常便饭，但今天的样子真的怪怪的——

「喔～这不是大和及凛虎吗？」

有道声音在呼唤他们。

「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耶。」

大和回头一望，发现有数名晒得黝黑的高中生在那儿。当中个子特别高的小平头男生，笑着向他们挥手。

他是长濑雅也。隶属棒球社，守备位置是三垒手。他与大和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。

「喔。你练完社团活动要回家吗？」

「是啊。今天也被教练狠狠地操了一顿，全身上下都在嘎吱作响。」

雅也露出雪白的牙齿，而后歪着头纳闷地说：

「大和，你做了什么事情来改变形象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大和惊讶地眨了眨眼。

「没啊，我什么也没做。」

「是吗？不，总觉得你给人的氛围变了。话是这么说，但也不是有哪里产生了什么改变啦。哎呀，是这样啊。唔——」

尽管频频歪着头，雅也还是接受了。大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只要不提失忆这点，他自认没有任何变化。

「雅也。」

这时凛虎介入打岔。

她狠瞪着雅也说：

「我们今天很忙，下次再聊。」

「唔喔。」

雅也吃了一惊。

接着他抱住大和的肩膀，小声说：

「喂，那家伙还是一样尖锐嘛。她以一脸超可怕的表情在瞪我耶。」

「她平时就是这样，我习惯了。」

「我可不习惯啊。」

嘟嘟囔囔抱怨个不停后，雅也说了句「那再见啦」，挥挥手再次迈步。

「喔，对了。」

雅也转过头来，说：

「差不多是他满两年的三回忌了吧？」

「……喔，是啊。」

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，大和开口回覆。

「三回忌？」和雅也同行的棒球社社员问道。另外一名社员说：「那个啦，青山雪夜的。」「啊～对喔。已经到这个时期啦？我都忘了。」「你别忘记啦，你们不是同一所学校的吗？」诸如此类的交谈持续着。

「凛虎，我也要去露个面。」

雅也接着继续说：

「要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，就尽管说吧。我也会跟同学那边打个招呼的。你家应该也很多事情要忙吧？毕竟家里只有你和外公。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凛虎老实地开口道谢。

「我先告知外公再联络你。我想会给你添许多麻烦，还请多多关照了。」

†

他是镇上无人不知的医院继承人，生来便体弱多病，一年当中有一半的时间请假没上学，但个性温柔又老成，学业是班上第一名。

青山雪夜便是一个这样的少年。

对于只有活力十足这个优点的大和来说，雪夜在他眼中总是非常耀眼，但奇妙的是他们的个性很合得来。两名少年随即交好，而在这样的缘分之下，他和青山凛虎也成了好朋友。雪夜和凛虎是一对双胞胎兄妹。

雪夜是在两年前过世的。那是他们认识后所度过的第四个夏天。

「两年了呢。」

夜幕逐渐笼罩小镇，凛虎在这当中喃喃低语。

两人并肩坐在河畔。这个时节的吉田川有着灯笼的光芒，酝酿出梦幻的氛围。

「哥哥往生后已经过那么久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两年了吗？」

大和细细玩味着逝世好友的名字。

当年还是国中生的少年少女，如今成了十六岁的高一学生。

「毕竟差不多快到盂兰盆节了，那家伙说不定回来了啊。」

大和这番话并不是认真的。

但他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倘若能够再次见到雪夜一面，大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。也有许多事情想询问和传达给他知道。

凛虎思索了一阵，同意他的看法。

「可能吧。」

这里的外国人一如往常地多。他们陆陆续续地走到这种河畔下来。即使是在这段夕阳西下的时间，那头独特的白发依然极度显眼。

「嗳，藤泽。」

「喔。」

「我要讲一件认真的事情。」

青山凛虎原本就是个认真的人。

而这样的她要讲「认真的事情」。

「咦？什么啊？感觉好可怕耶。」

大和尝试笑着打哈哈过去，但——

「你所说的外国人，『他们是已经不在世上的人』。」

「咦？」

大和眼睛眨个不停。

「什么？你说什么？」

「四处可见满头白发的人对吧？那群人已经过世了。说得好懂一点，他们就像是幽灵一样的东西。」

大和再次眨了眨眼。

他所认识的青山凛虎，不是个会开这种玩笑的人。

「放心吧，他们并不是可怕的东西。那就像是幻影一样，不会做任何坏事。应该说，他们无法进行沟通，就仅是存在于那儿罢了。」

大和望向周遭。

灯笼亮光随着苍茫夜色悄悄接近而浮现出来。观光客则是在河岸乘凉。极其自然地混入其中的白发人士尽管抢眼，却也只是如此而已——硬要说的话，可能唯有总是独来独往这点不太自然吧。不，但即使如此——

「我想，看得到他们的人就只有我们，还有Maria老师。其他人似乎看不到，雅也也一样。虽然他好像察觉了什么就是。」

凛虎的态度十分正经。

甚至令大和犹豫要不要插嘴。

「我不晓得往生者为何会以那样的形式出现，也不明白在其他土地上的状况是不是一样。不过，至少在这块土地上是如此。」

「……呃——」

大和略显顾虑地开口：

「换言之，我以为是外国人的人们根本不是活人？不不不——」

就在此时——

有一名白发苍苍的人通过他们的身旁。他的年纪大约三十至四十岁，看似是个十分普通、随处可见的男性。然而——

「啊……」

大和不禁惊叫出声。

凛虎缓缓伸出手，阻挡住那名白发男子的去路。

而那名男子「穿过了」凛虎的手。

「藤泽，你很迟钝。」

凛虎将视线转移到潺潺流动的河面上，平淡地说道：

「但这也没办法，毕竟你死过一次。记忆会有点混乱，脑袋会转不太过来，都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获得此一契机，大和的记忆开始急速地整理起来。

凛虎今天的态度。劈头就大喊着「藤泽？」「藤泽！」「藤泽！」很明显不是往常的她。她很拼命，心头既不安又不踏实。如今一想，自己为何能够平淡以对呢？明明光是青山凛虎慌张失措的时候，状况便已经极度异常了！

追根究柢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为何自己会在Maria老师的研究室里熟睡呢？会到研究室叨扰是稀松平常的事，在里头打盹也不是不可能，但大和无法理解。而且Maria老师的态度也有些奇怪。

还有消失的记忆。自己为何并未抱持更多疑问呢？仅有苏醒前后的记忆无影无踪，这样也太奇怪了吧？又没有喝酒，有可能像这样短暂失忆吗？

「藤泽。」

凛虎指着水面说道。

「你看看自己的模样。」

「我的？」

大和往涓涓河岸窥视而去。尽管是夕暮时分，在灯笼的光辉照耀下，河面仍朦朦胧胧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。

大和笑了。

这也只能笑了。

原来如此，自己似乎真的很迟钝。

映照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的身影，也让他清楚明白了。

他——藤泽大和的头发，和镇上四处皆是的那些「外国人」一样，都是宛若白金的纯白颜色。

第一卷 第二话

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，和漾着深黑色的眼瞳。

青山雪夜人如其名，和山坳里的静谧城下町十分相衬，是个体弱多病却充满知性的少年。

「哥哥，好久不见。」

这里是郡上市八幡町的南侧。

青山凛虎的身影，位在沿着山麓树立的墓地一隅。

「真对不起，我完全没办法过来。因为我一个人怎么样也无法前来。」

长满青苔的墓碑。

遭受风吹雨打的「青山家」文字。

蝉儿唧唧扰人的鸣叫声。

凛虎心想：那天也是这种感觉呢。

身穿丧服的人一字排开、香火的气味、四处传来「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」的低语，以及和前者一样多的「虽然如此，但他活得很精彩」这番话语。

两年前的夏天。

哥哥的遗容，和生前一样俊美。

「哥哥，藤泽他死掉了。」

凛虎蹲在墓前说道。

她的表情非常紧绷。

感觉泫然欲泣，却又没掉下半滴泪。两年前凛虎也未曾落泪。她有自觉，自己没立场正常地感到悲伤。

「我呀，总觉得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。与其说觉得，或许不如说我在等这一刻。我很糟糕对吧。」

凛虎玩弄着长长的发丝呢喃道。

那头黑发毫无卷翘，光泽闪闪动人。这对兄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，就连头发也是。

「不过，幸好事情是我在的时候发生。因为，万一他在我浑然不觉之处死去，我根本无能为力嘛。」

一缕线香的轻烟袅袅升起。

樱花树叶郁郁苍苍。夏日太阳制造出浓重的阴影。

今天也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。

「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对吧，哥哥。」

悄声吐露的独白，混在蝉鸣声之中消逝而去。

†

「喔～你是自己发现的呀？了不起、了不起。」

Maria老师敲着手称赞大和。

看来自己已经死了——这件事实摊在大和眼前的翌日，于老师的研究室里。

「所以？」

老师问道。

「之后你做了些什么呢，大和？」

「之后是说？」

「我的意思是，凛虎特意兜圈子让你察觉后，你做了什么。」

「就算你这么问，我也……」

大和抓了抓头。

「我去夜市打工，回家吃了个饭，然后洗个澡就睡了。」

「你并没有慌张失措或焦躁不已呢，真是个大人物。」

「不，并不是那样。单单只是我没有实际感受啦。」

古民宅、阶梯式五斗柜、泛着漆黑光泽的粗大支柱。身为民俗学者的老师所收集来的陈年用具、古董或标本。

老师的研究室一如往常。

不同的只有藤泽大和一个人。

「你昨天一整个呆滞嘛，大和。」

老师倒着麦茶说。

「感觉不但记忆模糊，视线也飘移不定。你的脑袋昏昏沉沉，意识也不清楚吧？」

「是的，没错。就是那种感觉。」

「现在没事了吗？」

「好多了。是说，我想不起来的当真只有短期间的事。我搞不清楚昨天在这里醒来时的事情经过啦。」

「其他有没有什么改变？你心里有数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沉默了下来。

他心里有底，可是说出口需要做好觉悟。该说是坦率承认会令他畏怯，还是觉得一旦承认就「再也回不来」了呢？

「说说看吧？老师听你说。」

大和抓着头。

动作粗鲁地像是要拔掉头发一样。

白色发丝沙沙地晃动。

直到不久前，那些头发都还是黑色的。一头平凡无奇，感觉随处可见的黑发。

「那个，老师……」

大和撇下眉梢问道。

他指着自己的头说：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我的头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」

「喔，不要紧。那马上就不重要了。」

啊哈哈——Maria老师一笑，接着喝了一口麦茶。

太阳逐渐高挂的上午时分。

阵雨般的蝉鸣声今天也不断洒落。

山区的风窜过了纸门敞开的和室，虽然炎热却不会令人不快。

「总觉得好怀念呢。」

看准大和冷静下来后，Maria老师忽然这么说。

「雪夜的头发也是那种感觉。」

「……」

没错。

虽然并未提起，但那是大和看到了自己的样貌后率先想到的事。

那模样和死去的友人青山雪夜如出一辙。他是大和最好的朋友——不对，不光是如此，他还是大和特别的人。

†

打从呱呱坠地起便病恹恹。

不符合年龄的知性。

不断听闻自己只剩几年好活的人生。

形形色色的要素打造出青山雪夜这名少年的轮廓，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头雪白的发丝。那和所谓的白化症不同，尽管头发和皮肤都很白，但他的眼瞳却是黑色的。那道深邃美丽的色彩，让人联想到北极圈的极光降临之夜。

大和与他相遇是在五年前，就读小学五年级时。

事情发生在四月中旬，春天稍晚才造访山间城镇郡上八幡的时节。

大和见到青山雪夜的第一个念头，就是「太炫啦！」

地点是流经入山不远之处一条小溪畔。

山樱逐渐绽放，风儿和煦的晴朗春天。

「太炫啦！」

大和不仅是心想，还说了出来。

实际上，那片光景确实很震撼。

鸟儿在天空翱翔。

有麻雀、树莺、绿绣眼、斑点鸫、鸽子、乌鸦，甚或老鹰和黑鸢都在这里。鸟儿们好似融为了一体，又是飞舞，又是玩耍，又是啼叫。

就连尚在念小学的大和也理解到，一般绝对无法目睹此等景象。他所生长的东京自不用说，世界各地都无从得见。

「他」就位在这片不寻常的光景中心。

令人恍然回神的白发、与大和相仿的年纪——这就是他们俩的邂逅。

「超炫的啊！」

大和继续呼喊出声。

那是他率直的感叹，或许率直过头了也说不定。听见他呐喊的少年愣住了。既非生气亦非发笑，也没有逃跑或欢迎的样子。

「啊……」

下一刻，鸟儿们一起飞走了。

振翅高飞。

羽毛飘散，大量的鸟儿挤在半空中，一瞬间甚至遮蔽了天空。

「啊啊啊，太可惜了！」

毫不掩饰失望之情的大和发现，落寞的人反倒是那个白发男孩吧。难得他聚集了这么多鸟儿在这里。

接着大和注意到白发少年超凡脱俗的氛围，以及鸟儿会像那样聚在一起，已经超越了普通的范畴，根本不寻常。

（还是逃走吧？）

这样的想法闪过大和脑中，但他随即作罢。

尽管异常，却没有危险的感觉。更重要的是，少年该有的好奇心战胜了那份情绪。

「啊，你好。」

大和稍稍点头致意。

「你好。」

白发少年也回了个礼，脸上挂着笑容。

之后他们的进展就很迅速了。大和主动接近他，说：

「刚刚那是什么？」

「刚刚？」

「有超多鸟儿群集在这里，那是什么状况？」

「喔，我很擅长那么做。」

「喔——太神了。当真太炫啦。真的好酷啊。」

他们俩随即混熟了。

大和显得颇亢奋，各方面的接受度都变高了，雪夜的个性，则是会柔软地承受强势态度的类型。

「所以刚才鸟儿聚在一起是什么手法？」

「就算你这么问，我也无从回答。我就只是召集鸟儿罢了。」

「不，一般来说做不到吧。」

「嗯，一般是没办法的。但我很擅长就是了。」

「方法呢？你是怎么做的？」

「那有个诀窍，但我不太会解释。」

「咦？我就是想要你教我那个啊。」

大和嘟起了嘴巴。雪夜笑着对他说：「到时候再说吧。」

接着大和还问了其他事情。他们两人坐在河堤，聊了住处的事，还有郡上八幡这个小镇的事——他对白发少年涌出了无止尽的兴趣，讨人喜欢的大和完全不缺话题。

「你的发色是天生的？」

大和乘机询问道。

「是与生俱来的没错。」

雪夜腼腆地摸了摸头发。

「这并不是生病的关系。不过我身体不好就是。」

「身体不好还可以跑出来玩吗？」

「今天状况有稍微好一点。你要保密喔。」

「在家休息比较好吧？」

「是没错。」

雪夜轻轻踢飞了河岸上的小石子，说：

「但闲着没事做嘛。」

「也是啦。那当然会很闲喽。」

大和点点头，接受了这个说法。他原本就是个活泼的少年，不然就不会在旅途当中和家人分开，在这种地方闲晃了。

「对啊，闲得发慌。我偶尔也会想玩一下嘛。」

「就是啊，我懂，我超能体会的。不过我老是在玩就是了。今天我也是擅自跑到这里来的，之后铁定会挨骂。」

呜呃——大和露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。

雪夜笑道：

「不要紧，这里离镇上没那么远。稍微往下游走去，就会看到人们很平常地来来去去。这里并不危险，万一被发现也不太会挨骂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「假如这样还是被骂，我会帮忙说情的。就用『是我硬拉你来陪我玩』这种借口。相对的，要是我被骂的话，你也要帮我说两句。」

「交换条件是吗？了解！」

大和「Yeah」地竖起大拇指，雪夜也害臊地做出同样的动作。

「对了，大和。」

雪夜维持方才的姿势，说：

「我也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？」

「请说请说。什么问题？」

「呃——」

雪夜露出略显伤脑筋的笑容，慎选着言词。

「你是『怎么来到这里的』？」

「咦？就很正常地走过来啊。」

「这样吗，很正常地来啊。」

「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
「没有啦。」

雪夜抓抓脸颊，眼神游移地说道：

「照理说一般是没办法到这里来的。」

「咦？但我就这么过来了耶。而且也没看到禁止进入的标志。」

「不是那个意思——」

说到这里，雪夜便望向大和身后，并「啊……」地张开了嘴。

大和也顺势转过头去。

「啊……」

他也嘴巴开开了。

有个女孩子跳了起来。

更正确地说，那个女孩翻动着裙子在半空中飞舞。

再更精确地形容，她是瞄准大和的脸施展了一记飞踢。

†

「你好。不好意思，我是青山。」

玄关传来一道有如玻璃铃铛般的清脆嗓音。

「喔，是凛虎呀。」

Maria老师转头瞧向玄关。

沉溺在往事中的大和被拉回现实，啜饮了一口老师倒给他的麦茶。

「老师，打扰了。」

「请进请进。凛虎你也坐下来喝杯茶吧。」

「我不客气了。」

凛虎点头致意后坐了下去。

她坐在大和身旁。大和「喔」一声向她打招呼，同时让位给她。凛虎「嗯」地点点头便就座。长长的黑发轻飘飘地扰动着空气。

「藤泽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？」

「不，完全没有。忘掉的事情一丁点都想不起来。」

「就算到处走走也是？试着睡一晚也一样？」

「无效。我的记忆果然还是缺了一块，记不得在这里醒来前发生的事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说到回忆起来的事情……」

大和坏心眼地「哼哼」笑道：

「我想起和你初次见面时，忽然被你踹了一脚的事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已经是几年前了呢？当我和雪夜要好地培育着男人间的友情时，你倏地纵身一跃赏了我一记飞踢。」

「那是……」

凛虎吞吞吐吐的。

「那是无可奈何的事。」

「什么叫作无可奈何啊？」

「因为那时哥哥他……」

「雪夜悄悄溜出去玩耍，你拼了老命在找他是吧？」

「对。所以我才会心急……」

「但也用不着劈头就踢过来吧？」

「我想说有个奇怪的家伙不晓得在对哥哥做什么，不小心就……」

「被你『不小心』踹到的我可受不了啊。你一旦浑然忘我，就超欠缺思虑的。」

「好了，你们两个。」

老师开口打岔。

「那段往事我已经听腻了，聊点新东西吧？」

老师也在榻榻米上就座。

三人齐聚在陈年圆桌前。

「虽是这么说，不过你已经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话题就是。对吧，大和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的头发，那是亡者的证明。」

还真是开门见山。

「当死人在我这边出入，或是世界的交界线变得模糊不清时，发色就会像那样子变白，具体地显现在外表上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缄默不语。

凛虎以手掌玩弄着喝一半的茶杯。

「呃……」

大和以麦茶润了润唇，问道：

「不好意思，请你解释清楚一点。」

「嗯，我是可以跟你细说分明啦，但你能不能感受到就另当别论了。所以让我大略说明一下吧，你不用理解也无妨。」

老师抚弄着下巴，说：

「回到主题，你的白发是亡者的证明。虽然并非人人可见，也不是世界上各个角落都有同样的现象发生，但总之就是那么回事。说不定是我们认知上的问题，也或许那是无法证明的事实，又或者那仅是未正常进化完全的神经突触随意运作造成的结果。总而言之，先不管其道理为何，事情就是这样……到这里你听得懂吗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张开嘴巴的大和就这么僵住了。

老师是个好人，鲜少会触怒别人，不过却也容易死心断念。对于听不懂话的人，她会采取相应的态度。

因此，大和谨慎地筛选着言词，说：

「我想……我懂。大概。」

「很好。」

老师笑吟吟地点头回覆。

这时，装设在墙上的喇叭发出「叮咚——当咚——」的铃声。那是通知正午时分来临的镇内广播。

「也差不多中午了呀。」

老师抬头看向挂钟。

「凛虎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可以帮忙烫三人份的素面吗？」

「好。」

「还有，大和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也要吃。放心，死了还是能吃饭的，应该说不吃不喝的话反而会饿死。」

「那个，话题的后续呢？」

「我们边吃午饭边讲吧。毕竟那不是能马上处理的问题……不过我就先告诉你结论好了。」

凛虎站起来前往厨房去。

老师放松地啜饮着麦茶，说：

「大和，你已经死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不发一语。

在他的视线一角，映照着凛虎身穿围裙的模样。

†

就像是确定亏损的期货交易一样。

超草率地概括来说，似乎就是这么回事。

「目前仍没有任何影响，不过等到那天来临，银行户头的余额就会归零。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」

吸吸吸吸——

Maria老师吸着素面说道。

「你的行为举止既能像活人一样，周遭也会将你视为活人看待，但你已经失去生命了。虽然还有活动能力，实际上却已经死了。就算在期货交易中遭逢重大失败，当场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对吧？但总有一天必定会破产。就和那个道理一样。」

午餐的素面是做成沙拉风味。

配料有小黄瓜、番茄、莴苣、秋葵和郡上火腿。味道则是依照自己的喜好调配面味露和美乃滋，再加上少许七味辣椒粉提味。

吸吸吸——

大和客气地吸着午餐。

青山凛虎做菜很不得要领，她会确认着每一道步骤慢慢做。不论是切菜或盛装面条都极度慎重，因此吸饱水的面条都糊掉了。相对的，摆盘则是出类拔萃。

「……真好吃。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点点头，也开始吸起素面来。

当两人交互发出吸面的声音好一会儿后，大和放下了筷子，正襟危坐地说：

「老师，暂且假设我当真没命好了。」

「嗯，你确实是死了无误。」

「那我为何会死掉呢？还有，明明已经死了，我又为什么能够像这样正常地存活着呢？在我失忆的那段期间，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这个嘛，天晓得呢。」

「那我换个问题。假若我真的死了，今后可以复活吗？」

「不，没办法吧。死而复生也太奇怪了。」

「可是，现在也发生了不寻常的状况对吧？我就像这样普通地在说话，头发还变得一片雪白。况且像我这样满头白发的人，不也是在镇上四处游荡吗？」

「那些人也确实失去生命了，就像是幻影啦。和你的白发一样，其他人看不到。不过我和凛虎看得见就是了。」

「我正在吃素面当午餐喔。我一如往常地活着，和先前毫无两样。」

「真的耶。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？真神奇。」

「不，我正想问你这一点。」

「大和，世上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。」

Maria老师的口吻很从容。

虽然像个仙人般捉摸不定，但一字一句的发音都很清晰，嗓音格外地响亮。就像是某种疗法一般，和她说话会让人感到莫名冷静，也不会火上心头。

「奇妙的事情总是会发生，这也是世间的有趣之处。探究这种珍奇异事则是我的工作。懂？」

「我知道了。那我可以问其他事情吗？」

「请说请说。」

「老师，你为什么这么清楚呢？」

大和一直想问问这件事。

这个年龄不详的美女出奇地老神在在，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样子。她究竟有何来头？

「老实说，我觉得自己现在处于很诡异的状况，但老师你却理所当然地和我对答如流呢。」

「是呀，我姑且是个学者嘛。」

「学者都是这样的吗？」

「不，我想不是。因为我是个怪胎。」

老师吸着最后一段素面，而后说道：

「我不只是学者，还是所谓的魔女喔。」

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，真的。」

「正牌的？」

「嗯，正牌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噤口不语。

凛虎在一旁吸着素面的声音，略显不搭地响起。

†

说到郡上八幡的夏天，不可或缺的便是郡上舞。

那是个总计举办时间长达一个月，以国内外有众多爱好家闻名的长期活动。尤以盂兰盆节横跨四天的通宵狂舞最为知名，是为日本三大盂兰盆舞之一。

祈雨、念佛、供养祖灵——这项风俗的意义并不是只有一个，那也不见得是它的起源，然而它却如同字面所述，让人们的身心都舞动了起来。今晚屋形花车也来到了镇上的主要道路，以〈川崎〉和〈春驹〉这些曲子带头献唱。

「我喜欢〈松坂〉这首。」

凛虎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大和边炭烤着香鱼边问道。

「那首曲子太朴实了，换作别首也行吧？而且它也没那么热烈。」

「不过它很恬静沉着。」

「咦？嗯，我是可以理解啦。」

这里是横跨吉田川的新桥畔，旧官厅正前方。在一字排开的摊贩中，有一家以当地能捕获的新鲜香鱼为卖点的店。就是大和打工的地方。

「我则是喜欢〈春驹〉。」

大和以圆扇对炭火搧着风，同时说：

「那首曲子果然还是比较能炒热气氛。不但绚丽，又动感十足。即使不一起跳，光是在旁观看也很有意思。」

「可是很普通呢。」

「不是普通，而是中规中矩啦。」

时间是晚上。

每晚都会上演的舞蹈，今天也是人潮滚滚。身穿浴衣的舞迷，将这条绝对算不上宽敞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。尽管吹着凉风，热气却让人直冒汗。在这种日子，冰得透心凉的啤酒会卖得很好。

「不过啊——」

在店里暂时没有客人上门的时候，大和如是说。

在熙攘往来的人群当中，零星可见满头白发的人。虽说除了发色之外，他们看起来极其正常，但定睛一瞧便会发现氛围有异。说得好听点就是举止沉稳，讲难听点则是没有活力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不时会变得透明。

「还满多的耶，并非活人的人。」

「是呀。」

凛虎点点头回应。

「尤其这个季节更是如此。由于交界线很模糊的关系。」

「因为那样他们才会跑出来？」

「与其说跑出来，不如说看得见。那些人原本就存在于此了。」

「哈哈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大和抓了抓头。

这时他抓掉了几根头发，那些脱落的发丝在掉进炭火前便倏地消失了。并非烧成灰烬，而是仿佛像雾气或什么一样失去踪影。

（总觉得啊——）

一思及此，大和同时也接受了。已经有这么多现实摊在眼前了，若是不接受应当接受的状况，便无法向前迈进。

「我问你，青山。Maria老师是什么人？她当真是魔女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不疾不徐地答道。

「老师她是魔女，这是千真万确的。」

「是说，魔女到底是什么东西啊？」

「魔女就是魔女。她们知晓许多一般而言无法理解的事物，所以才会被称为魔女。一般人不会被这么称呼。」

「不，这个我明白啦。」

「但她们和常人没什么两样。既不会召唤恶魔，也无法引发奇迹，也没有永恒的生命。」

「嗯，这我也理解。我懂喔。」

「魔女并非职业，而是一种生存方式。只要如此自称，便能成为魔女。根本不足为奇。不过我觉得老师很特别就是。」

「这我也明白。毕竟她很奇怪嘛。不过啊，该说这实在是有点突然，还是让人不知所措好呢？不，道理本身我是清楚的啦。」

「藤泽你……」

凛虎罕见地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，说：

「意外地不仅是迟钝，脑袋还很死板呢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是吗？我错了吗？

尽管微妙地无法认同，大和还是接受了。他想要向前迈进。

「那先暂且不提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青山你果然也是魔女吗？」

Maria老师是魔女。

青山凛虎是Maria老师的学生。

换句话说，她是魔女的弟子——会不会是这样呢？

「我没有才能。」

凛虎以竹签插着香鱼说道。

她并未在这里打工，却也在帮大和的忙。闲着不动不符合她的性格，尽管她的喜怒哀乐之情不明显，个性反倒既活力十足又积极。

「我根本不是魔女，了不起只是见习生等级。而且我无法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。不过，老师教了我许多东西。」

「基本上，我和老师交情也不错。她传授了我很多，像是登山要诀或是采集山药的方式。」

「嗯，我也差不多。只不过，她有教我一些不同的事情。」

「你是何时成为老师的弟子的？」

「……」

凛虎沉默了下来。

表演的曲子换成了〈春驹〉，舞迷们顿时都来劲了。「七两三分的春驹、春驹！」喝采声也变得更是气势十足，打拍子及踩踏着柏油路的木屐声不绝于耳。

「藤泽你……」

凛虎并未回答问题，反而开口问道：

「之后想怎么做？」

「我想复活。」

大和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。

「虽然老师说办不到，但我不想死啊。我还有想完成的事，在那之前我可不希望撒手人寰。是不是没办法呢？」

「没那回事。」

凛虎回了个斩钉截铁的答案。

她正色说道：

「不会办不到，是可行的。你会复活，我会确实让你活过来。老师虽然那么说，但没那回事。『这次我不会让你死的』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次轮到大和默不作声了。

从前曾经流传过一则谣言。

「杀死雪夜的人是凛虎」这样一则无稽之谈。

大和当然不相信。说什么凛虎下手杀害雪夜，莫名其妙莫此为甚。这对兄妹的感情很不错，大和还是一路走来和他们最亲密的人。凛虎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。

然而，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也是事实。断气的雪夜被人发现时，在他身旁的就只有凛虎一个人。现场还是在郊区，鲜少有人靠近的小河畔。而雪夜虽体弱多病，那阵子的身体状况也恢复得颇有精神了，甚至让人不觉得他一直被告诫只有几年好活。

对这个传言火上加油的，则是凛虎的态度。她对哥哥的死只字不提，相对的也未做任何辩解。在丧礼中也没有流下一滴泪，只是抿紧了嘴肃穆地出席，而后在火葬场郑重地为他捡骨。这样的举止很有她的风格，但旁人看来实在是太过平淡，才会成为传言的由来吧。

之后在警方的调查当中，她也丝毫没有不自然之处，这件事就被视为常见的心脏衰竭处理掉了。雪夜的死，如今仍是一个谜团。

背后有着这样的来龙去脉。

「唉，我会慢慢努力的。」

大和决定避免深究，那不是该在此时搬出来的话题。

他尽可能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：

「毕竟焦急也没有帮助。追根究柢，我根本不甚了解状况。总之我能够这样普通地过活，就慢慢来吧。嗯，慢慢地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凛虎以坚定的语气回答。

「得加紧脚步才行，不能拖拖拉拉的。」

「咦？为啥？」

「这样子的状态持续不了多久。」

凛虎凝视着舞迷们的队列说：

「老师也有说，这样很不自然。从桥上跳下去，便会掉进河里。其结果是无从改变的，会改变才奇怪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认为最久也撑不过这个夏天，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处理好。」

「如果不处理……我会怎么样？」

「会死。这次真的会命丧九泉。」

青山凛虎总是一本正经。

她凝望着舞迷们的表情，已经超越了正经的程度，甚至有种悲怆感。

第一卷 第三话

青山凛虎出身郡上八幡。

但她称不上纯粹地土生土长。有段时期，她被父亲位于东京的老家收养，体验过一段严格的教育。她的说话方式和行为举止时常会带有都市气息，便是因此之故。

想改都改不掉。

尤其是说话方式。她和同样由东京转学过来的藤泽大和互为对比，大和很快就习惯了郡上腔，也适应了乡村生活。

「我并不觉得特别困扰。」

她本人如此主张，但真心话又是如何呢？

大和认为，总之那样才有凛虎的风格。她的个性纯朴，就像是典型的笨拙女孩。能够自由自在地分别使用郡上腔和标准语的青山凛虎——那八成称不上是真正的凛虎了。

「青山，我不讨厌你这样的地方。」

「明明就说我不会困扰了。你这样很奇怪耶。」

他们俩正站在新桥上。

吉田川由东向西流经郡上八幡，横跨在上头的其中一座就是新桥。其北侧是郡上八幡城，南侧则是战前就盖好的旧官厅。

「这里啊……」

大和带着苦笑眺望桥下。

眼底是吉田川碧绿的河水，桥上的栏杆距离水面有十多公尺。四处可见穿着泳装的孩子在玩水。

「真令人怀念，这里就是你从天而降的地方。」

即使是现在，这段记忆依然会鲜明地浮现。

转学过来的第一个夏天，大和仍战战兢兢地在河里游泳。听见了某人的呼喊而抬头一看，他发现一名少女以蓝天白云为背景，以野兽般的弹性纵身一跃的身影——

「这你可以忘记无妨嘛。」

凛虎鼓起了脸颊。

在这座桥上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特产。那是夏季限定的风情画。

「喔，那个男生要跳了对吧？」

大和扬了扬下颚。

在那个方向，有好几个男生聚集在桥梁栏杆的正中央。他们所有人都穿着海滩裤。

有一个人跳了下去。

直线朝着深不见底的河川落下，而后激起了水花。在一旁看热闹的观光客们送上了欢呼和掌声。

「真厉害。他应该还是小学生吧？」

「嗯，我看大概三到四年级左右。」

「不过跳水这件事，还是从前的你比较厉害。」

「这可以不用回想起无妨。」

凛虎的脸蛋都红了。大和笑道：「没办法啦，我就是会想起来。」五年前的这个时候，她同样从这里跳了下来，然后降落在游泳的大和身上。虽说是小孩子，不过那可是一人份的体重砸了下来，结果可想而知。没受重伤算走运了。

「那是我不好。」

凛虎红着脸，别开了视线。

而后她又将眼神移了回来，反驳道：

「但藤泽，那也是你的不对。」

「咦？为何？」

「小时候你一次也没有从桥上跳下来过吧？就算升上了高中也是。」

「这哪里不对了？」

「只有我一个体验到这种可怕的回忆，你却没有。好奸诈。」

「感觉这好像没什么不对。」

「才没那回事。就是不对。」

「感觉你好像在找借口刁难我耶。」

「是那样没错。不过我可是还在记恨喔。」

凛虎狠瞪着大和瞧。

随后她眺望着桥下喃喃说道：

「我想趁现在先告诉你。」

再怎么样，大和也并未询问「为什么」。他成天被人说迟钝，但这点他可是心知肚明。雪白的头发、丧失的记忆，以及——认真的凛虎正经的忠告：「会死。这次真的会命丧九泉。」

「我问你，青山。该怎么做我才会死而复生？」

凛虎曾说，这样下去过不了这个夏天。

她还说会确实让大和复活。

在此有个根本性的问题。一般而言，人死不能复生。用不着Maria老师指出这点，天意并非那么容易扭转的东西。

「我大致搞清楚状况了。尽管净是些不明瞭的事情，但我姑且明白了。可是，我不清楚该怎么做才好。我无法仰赖那副德性的Maria老师，能够拜托的只有你了。嗳，我该如何是好呢？」

「……」

凛虎并未立刻答覆。

大和的心跳逐渐加快，汗水让汗衫紧贴在他的背上。

「藤泽……」

凛虎的视线望着前方说：

「无论今后发生任何事，你有全盘接受的觉悟吗？」

「有。」

大和随即回应。

「有，我还不想死啊。我有很多事情要做。」

「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有几项条件。」

「这种东西来多少我都接受，总比死去要来得好吧。」

「好，那么首先是第一项条件。」

「喔。」

大和的肩膀不知不觉间紧绷了起来。

尽管有所觉悟，但那可是性命的代价，况且凛虎还是自称魔女之人的学生。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条件，不过难以想像会是正经的内容——

「今后你每天都要和我在一起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松懈了下来。

「咦？」

「今后你每天都要和我在一起。做得到吗？」

「做是做得到啦。是说——」

大和歪过了脑袋说：

「说起来，我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块儿吧？我们都没有参加社团，还常常在Maria老师那里碰面。」

「嗯，是呀。」

「而且你还经常来夜市帮我分摊打工的事情，昨天也是。」

「可是前一天我们没有见面。」

「总是会有这样的日子嘛。」

「今天开始，我们要每天碰面。」

凛虎笔直地向前迈进。

「你做得到吗？」

「是可以啦。只要每天和你在一起就好了是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知道了，我照办。这完全没问题。不过为什么呢？」

「不告诉你。」

「咦？为啥啊？」

「第二项条件——」凛虎无视于他的提问，说：「就是不准深究。可以吗？」

「……意思是叫我什么都不要问吗？」

「就是那种感觉。」

大和抓了抓那头白发。

在搔抓的同时思索着。

「那就是条件，对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知道了，我接受。」

「嗯，就那么办。」

「那先暂且不提，具体来说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？」

「回忆起失去的记忆。」

凛虎说。

「你今后要慢慢回想起来。和我一同度过、一同走在这座小镇上，和记忆一起找回你所失去的事物。当你记起一切的时候，问题一定也都解决了。」

「意思是我将会复活吗？」

「大概就是那样。」

「唔。」

大和并不是个蠢蛋。

他歪头不解了好一阵子后——

「那个啊，你和Maria老师知道我所遗忘的记忆吧？不论是我为何会在她那里醒过来，还有究竟为什么会失去记忆。从状况来判断，那样子是理所当然的吧？」

「不准——」

凛虎的目光相当锐利。

她的眼神又更增添了几分冷冽，说：

「深究。懂吗？」

「不行啊。」

「嗯，不行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那就没办法了。

话虽如此，会忍不住喃喃抱怨也是无可奈何的。

「青山你啊，从老早之前就是那样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一旦话说出口就不听人劝，讲话又太过简洁，所以老是吃亏，到处遭受误会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要不要改改这个习惯？」

「事到如今改不了啦。」

凛虎气呼呼地嘟起了嘴唇。

大和在内心露出苦笑。

尽管他劝凛虎改一改个性，但现在这样已经算不错的了。远比他们俩邂逅那时要来得好很多。

†

决定移居至此是在初次造访郡上八幡的三个月后，大和就读小五时。

时间是在即将放暑假的七月时分。这个时期一般不太会有人转学，如今再次回想也觉得事情来得相当突然。也正因为大和的双亲是自由写手，才有办法这么乱来。

这是一座狭小的城镇。

转学生的消息似乎已经传开了。大和从讲台上俯视五年一班的教室，毫不客气的好奇视线便集中在他身上。

「我是藤泽大和，请多多指教。」

同学们的掌声为这句陈腐的招呼而响起，班会结束后这些好奇心旺盛的同学便团团围住了大和。他原本就不怕生，很快就跟几个男学生聊开了。长濑雅也同样也在其中。

「今天有人请假没来。」

雅也说。

「所以等他来我再跟你介绍。那家伙很少来上学。」

「那个人——」

大和问道。

「该不会是指雪夜？青山雪夜。」

「咦？你怎么会知道？」

「其实啊——」

大和将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。

在小河畔遇见白发少年一事，他聚集了数量惊人的鸟儿一事，以及和他小聊一下后成为好朋友的事。

「原来是这样，还有发生过这种事啊。」

雅也似乎很吃惊。

不过比起偶然的邂逅——

「是说鸟儿？这什么状况？」

他对鸟儿的事情更有兴趣。

「是雪夜聚集来的？原来他在做这种事啊。应该说他做得到喔？我都不晓得耶。」

「喔，是吗？」

「是说，那是在哪条河岸发生的事情啊？这附近有那种地方吗？」

「不，就算你问我也……我才刚从东京搬来啊。」

「这么说也是。不，可是……唔——」

雅也频频歪着头，说了一句「算了」之后——

「那你也认识那家伙吗？」

「那家伙是说？」

「青山凛虎，雪夜的妹妹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大和皱起了脸庞，露出苦笑。

「嗯，算认识，也像不认识。」

「你也见到她了吗？」

「与其说见到，她踹了我的脸一脚。」

「啥？这是怎样？」

大和将前阵子的事件始末说给雅也听。

「所以我还满期待见到他们的。超有魄力的啦。」

「这样啊。可是雪夜的身体状况不佳，住院去了。有一阵子没办法见到他。」

「那妹妹呢？」

「她今天也不在，八成是去探望雪夜了。她常常因为这样向学校请假。」

「这样啊。不晓得明天会不会来呢？」

哥哥自不用说，妹妹也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，毕竟那可是一记冲着脸来的飞踢。然而很奇妙的是大和却并未动怒，有可能是因为那招太过巧妙，又或者是青山凛虎带有小动物被逼上绝境的气息。总之大和还想再见她一面。

「我趁现在先告诉你好了。」

雅也面露难色。

「雪夜是个好人，但妹妹很不妙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当心点，不晓得那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」

面对这意外坚定的口吻，大和无言以对。看来他对青山凛虎的印象很差——只有这点，大和非常清楚。

大和要到一阵子之后才知道，转学第一天她捅出了什么娄子。

†

「那已经是一段传说了啊。」

大和缅怀着往事。

时间是晚上。今晚休假不用打工的他，正在和凛虎一块儿欣赏着舞蹈。

「后来我听说，你在转学第一天就轰轰烈烈地干了番大事对吧？」

「等等……别提那件事啦。」

凛虎惊慌失措。

但大和没有住口。

「你一个个摆平了那些劈头就来找碴的傲慢男同学对吧？之后还和那些小痞子上演了一段抗争，不过最后由你获得胜利。你让对方跪地磕头，还让他们统统变成了你的小弟，没错吧？青山凛虎这场全武行，如今似乎成了学弟妹津津乐道的话题啦。」

「……」

青山凛虎的脸蛋红透了。

那则情报当然是加油添醋过的，实际状况如下：

转学来的第一天，凛虎的行为举止极其普通。她做完自我介绍和打过招呼后便低下了头，受到同学们如雷般的掌声欢迎。到此为止和大和没什么差异。

大概是她长太漂亮的错吧。即使没有妆点自己，又或者正是她并未盛装打扮，才令她的容貌看起来更出众。初次见到她的人，态度也变得和平时有些许不同。

事情的契机是来自于名字的话题。

只要忽略就好，却有人说了出口。那人说「凛虎真是个怪名字耶」。

这名字确实很与众不同。明明是女孩子却叫作「虎」，一般不会这么取名。不论是谁，看到字面都会在意。

随后关于名字的话题持续了好一阵子。毕竟是个女孩子名字里有虎字，不难想像那会成为一场略微带有调侃意味的畅谈，不过也仅此而已，可说是某种欢迎的仪式。抛出这个话题的人大概也没有其他意思吧。一般来说，事情会就此落幕。

实际上并未如此。

在言谈当中，凛虎突然显露了敌意。

据说她的模样，活脱脱就是露出獠牙的样子。至今都还很乖巧的她，人如其名地变成了老虎。由头槌开始，啃咬、扯发，以及飞踢。鲜明强烈的暴力行为交错纷飞，聚集在她身旁的男生们转眼间就被揍倒了。

「那是……」

凛虎缩起身子，开口辩解。

「那是我的错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不，跟我道歉也没用啊。应该说，我也参与了你的传说。」

「呜呜呜……」

凛虎的身子缩得更小了。

那或许是她人生的污点，不过对大和而言则是一段辉煌的战绩，能够抬头挺胸自豪的过去。

「抱歉喔，藤泽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从以前就一直在给你添麻烦。」

「还好啦。我老早就是这种定位了，尤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。」

「……抱歉。」

「别介意。应该说我们彼此彼此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是啊。特别是现在。」

大和搔抓着雪白的头发，说：

「如果没有你在身边，我就没办法这么处之泰然，铁定会更慌张失措。我根本全都仰仗着你，今后也要继续让我靠喔。」

「嗯，这不成问题。」

凛虎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。

「不过，我觉得没有彼此彼此这回事。是我受到你的帮助。多亏了你，我才能像这样在这里。」

要了解青山凛虎的个性，得花很多时间。

同时，她也是个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对他人敞开心房的人。凛虎坦承转学第一天那件事的真相，是在好几年之后了。

「所以这次轮到我了。」

凛虎说道。

以静谧却坚定的口吻说着。

「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掉的。」

这必定会成真吧。

大和心想：这可是青山凛虎如此断定，八成当真会实现。她不会讲些让人暂且安心的话语。既然她这么笃定，就肯定会是那样。

（谢啦。）

大和在心中表达谢意。就算说出口，她也不会老实接受吧，凛虎一定会回说「该道谢的人是我」。这就是大和所了解的青山凛虎她的个性。

「喔，时间差不多了。」

大和以戏谑的态度改变了话题。

小镇映照在视野中的景色逐渐转变。身穿浴衣的人们在石砖上漫步，四处响起木屐的声音。酱汁的焦香味从摊贩飘了过来。

现在是黄昏时分。

看不清楚别人面目的昏暗时刻。

零星可见满头白发的人们。

「我也慢慢习惯这种状况啦。」

「这种状况是说？」

「你看，像我这样的人根本随处可见嘛。我逐渐习惯这种状况了。一点小事情已经吓不倒我了。」

「这样不错。」

凛虎表示同意。

「但是还不够。你得更适应一点才行，不然我会很伤脑筋。」

「这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马上就会明白了。」

凛虎看向屋形花车。

屋形花车是舞蹈的中心。高高搭建的花车顶上演奏着长笛和太鼓，歌手配合着乐器嘹亮地吟唱，而舞者们则是围成一圈这样度过一夜。

阴阳交错的黄昏时分。

人们的脸庞蒙上一层黑暗而无从窥见的幽暗之时……

今晚也将举行祭典。

「走吧，藤泽。」

「咦？上哪儿去？」

「到另一头去。」

七两三分的春驹、春驹！

当〈春驹〉的一节开始，舞动的人们群情激沸的瞬间——

大和的视线扭曲了。

「！」

不，与其说扭曲，或许应该说是「偏移」了吧。才以为景色被一分为二，却又立即和其他样态紧密贴合。

以大和的感觉来说，就是「明明什么也没变，事物却替换过了」。

眼前的东西毫无改变。屋形花车、排成一圈的舞者，以及栉比鳞次的夜市摊贩。照理说没有不同才对。一切都和方才相同，然而却也不一样。

「怎么？这是怎样？」

大和向凛虎发问，但没有得到答案。

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，好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沉默不语。

「青山？」

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身穿浴衣的二人组朝他们迎面而来。她们是一对大概还在就读国小的女孩子，两人拿着在摊贩买的发光玩具，开心地冲了过来。

「喔——」

二人组没有看路。大和试图闪避，可是来不及。

要撞上了。

「！」

结果并未撞到。

（咦——？）

两名女孩若无其事地通过，心情极佳地冲向舞群的中心。

（这是怎样？她们穿透过我们了吗？）

不过状况不太对劲。

她们只是普通的小女孩，头发也是黑色的。最重要的是，她们并没有那群白发人士特有的含糊氛围，是不折不扣的活人。

「穿透过的人是你，藤泽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说，是你穿透了她们。」

凛虎换了个说法重新解释一番。

而后她歪过头，慎选着言词。

她凝望着大和的双目，如此说道：

「欢迎来到这一头的世界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的表情僵掉了。

随后他不经意地瞧向自己的双手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在这十六年当中已熟悉的十根手指头，仿佛水母或什么般的呈半透明状，模模糊糊地映照出另一头的景色。

第一卷 第四话

父亲说「虎」字好。

母亲说「雪」字好。

但他们并未说出「那么就命名为『虎雪』吧」。这是因为要取名的孩子有两个。

「该说是先见之明还是什么呢？」

如今外公也时常会提起。

「你成长得很强悍，雪夜则是很温柔。不过我啊，实在不赞成给女孩用虎字、男孩用雪字呢。果然还是父母最了解孩子了。」

真是这样吗？

光看结果的确很有先见之明，不过凛虎认为这是典型的结果论。柔和纤细的母亲总是面带微笑守护着父亲这个豪迈的自由人——就凛虎的记忆，双亲的关系是如此。之所以会给女儿用虎字，是由于母亲并未强力阻止果断过头的父亲做出这个决定——看来所言不虚。

不过……不对，反倒正是因为如此，自己的名字对凛虎而言才会很重要。别处看不到的名字，可说是血缘的证明。

「就算你说有这层缘由也……」

当凛虎告诉大和转学第一天就大闹一场的理由时，他整个人都傻眼了。他的反应再正确也不过。凛虎回想起当时的状况，不禁红了脸颊。那实在太糟糕了。在自己满溢着诸多后悔的人生当中，算是屈指可数的事件。自不用说，当然是负面的意义。

话虽如此——

凛虎也不是没有「幸好有那么做」的心情。若是闭口不语，完全没有表示任何意见的话，那样也会招致悔恨吧。凛虎很清楚自己拙于言辞。当时除了采取具体行动外别无他法，同时凛虎要比任何人都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。

（如果我更机灵一点……）

是否就不会让哥哥死掉了呢？

（如果我能更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……）

是否就不用选择这样的命运了呢？

每当回忆起雪夜静谧的微笑，凛虎便会咬紧嘴唇。对她来说，那是场深切的空想。精神十足且健康的哥哥，以及很会做人的讨喜妹妹……他们的双亲应该也很想目睹此等光景吧。

母亲因病辞世，感觉杀也杀不死的父亲因意外而丧生。不久后，凛虎也将追随他们而去。

†

这天，大和被Maria老师找了出来。

老师叫他来到的地方是吉田川上游。似乎是钓了太多香鱼需要协助的样子。

「哎呀，真是大丰收。」

老师的心情非常好。

「今天可是十年都不晓得有没有一次的幸运日。钓竿连干掉的空档都没有就是这么回事呢。该说就连将上钩的鱼儿从钓钩拔下来的工夫，都让人觉得可惜吗？」

郡上八幡也是一座以香鱼闻名的城镇。一旦到了盛产季节，便随处可见在清溪挥着长长钓竿的身影。

「今天我要来钓光光～」

老师仍操作着钓竿，贪婪地渴求着猎物，同时说：

「毕竟十年才一次，错过这个机会可是会遭天谴的。虽然很不好意思，但我要其他钓客都空手而归——喔，来了来了。」

钓竿前端用力地弯折而下。在阳光照耀下，银色的鱼身发出灿烂光芒。

老师拿着活蹦乱跳的猎物，露出雪白牙齿笑得一脸得意。

「还真好钓呢。」

「对呀对呀。这会不会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呢？」

老师将猎物放在拖船上，接着继续操作钓竿。

她突如其来地说道：

「那么，另一头的世界怎么样？你和凛虎一块儿去过了吧？」

「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？」

「因为我是魔女嘛。」

嘶嘶嘶——

老师以俐落的手法操作着钓竿。

「现在的你呀，是正中央的居民。」

「正中央？」

「阴间和阳间的正中央，换言之就像是有实体的幻影一样。所以你能够进入那一头的世界是很平常的事情。」

「……很平常吗？」

「再平常也不过了。不如说，今后你还会往返许多次吧。八成立刻就会习惯了，与其说习惯……」

嘶嘶嘶——

老师以俐落的手法操作着钓竿。

「你原本就是那一头的人了嘛。毕竟都已经死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喔，上钩了上钩了。」

香鱼在水花四溅的急流中跳啊跳的，老师露出了少年般的皓齿。

「老师，难得鱼儿上钩了，可是船放不下啦。」

「不不不，我有准备塑胶袋来。你把放在那儿的鱼统统带回去吧，有福同享，呵呵呵。」

老师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。

大和将香鱼装到塑胶袋里头，同时问道：

「老师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我明明已经死了，却又为何还活着呢？」

「不晓得耶。究竟是为啥呢？」

「老师是魔女，这方面的事情应该心里有底吧？」

「魔女也是会有不清楚的事情喔。我又不是神。」

「可是老师，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对吧？」

「钓香鱼的诀窍要多少我都告诉你。今天的我不是神明，而是王者喔。」

「是关于我的记忆。」

香鱼的尺寸大小不一。有的能端上桌给客人，有的身型略小。大和熟练地分开两者。

「我不记得在老师家醒来前发生了什么事。那段期间有状况对吧？因此我才会死掉——我认为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「嗯，确实如此。」

「老师，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对吧？」

「凛虎呢？她有说什么吗？」

「不，完全没有。」

「那么，大和。换句话说就是那么回事。」

嘶嘶嘶——

竿子戛然而止。

王者操控钓竿的手法十分高明，不负其称号。照这样来看，香鱼搞不好真的会被她钓光光。

「这是你和凛虎之间的问题。我不会说和我无关，但由我这边干涉不合道理。」

「因为魔女不是一种职业，而是生存方式吗？」

「喔，你真清楚耶。」

「是青山说的。」

「喔～」

老师凝视着河面，咧嘴一笑。

「那孩子真懂。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告诉她这些。俗话说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』，看来女孩子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进步呢。」

哼哼哼哼哼。

老师甚至哼起歌来了。

「……老师很高兴呢。」

「这是当然。」

「毕竟大丰收嘛。」

「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。」

老师露齿一笑，说：

「还能像这样子和你说话，这我当然很开心啦。照正常来说根本不能这样嘛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得再有自觉一点。『藤泽大和已逝』这个结果不会改变，你脸上挂着今后还想活下去的表情，但那并不正常。先前我也跟你提过期货交易的事情吧？」

「……是的，我记得。」

「我们如今像这样子相处，就是所谓今生的诀别啦。」

她从以前就是这样。

Maria老师讲话总是毫不掩饰，将真相一直线地摊在人家眼前，完全不拐弯抹角。对方则是会哑口无言。这是家常便饭。

不过，话虽如此……

被她讲到这种地步，大和也难免感到无言。

「之后你要再来找我玩喔。」

老师挥挥手，背对大和说道。

「我们俩都来好好享受剩下的这段时间吧。避免留下悔恨，省得日后想说『当时怎样怎样做就好了』——好吗？」

†

长濑雅也随即在那之后打了电话过来。

「你今天有空吗？我想聊一下雪夜三回忌的事情。我请你吃饭，出来吧。」

雅也指定的店家叫「片桐」，这家店在当地是以炒面和什锦烧名闻遐迩。郡上儿女大部分都有造访过这家餐厅。

「两年了啊。」

雅也喝口水，哼了一声。

「一旦度过才发现不过是转眼之间啊。不过我觉得很漫长就是。」

「毕竟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嘛。」

大和切着猪肉什锦烧说：

「你和雪夜打从幼稚园开始就一直玩在一块儿了吧？」

「这座城镇很狭小，人人都是儿时玩伴啦。」

「我来自东京，不是很清楚。」

「不过，最了解他的人是你啊，大和。虽然我也自认颇懂他，但——」

雅也灌了一大口水。

「如今想想他还真是个奇妙的家伙。长了满头白发，脑袋还很聪明。明明只有偶尔会来上学，却完全跟得上课程进度。」

和雅也两人独处时，他经常会提到雪夜。

这点和凛虎互为对比。体格与体力都受到上天眷顾的棒球少年，一有机会就会回顾过世同学的生前点滴。

「不过凛虎可是让他伤透了脑筋。」

雅也大口咀嚼着什锦烧说道：

「你大概不晓得吧，大和。」

「不，我知道。我听过好多次了。」

「总之你听我说。从听说雪夜他妹妹要转学过来那时起，班上同学都还满起劲的。毕竟雪夜很受女孩子欢迎。」

「他是个帅哥嘛。」

「他可是王子殿下啊。不但头发一片雪白，而且脑筋好又成熟。」

「偶尔才来学校这点反倒很棒呢。」

「没错，那就是重点。你真的很懂耶，大和。」

雅也咯咯笑道：

「凛虎走进教室那时，我当真整个人都在发颤。感觉她整个人的存在都和我们大相迳庭，该说是居住的世界不同吗？」

「气氛会变得不一样嘛。」

「对。但与其说改变，不如说冻结。教室真的一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了呢。」

大和能够想像到那幅光景。

想必她很格格不入吧。青山凛虎这名少女，即使隔了一百公尺远，依然引人注目。更何况，她还是在家里有各种问题，个性处在最尖锐的时期搬过来的。就连习惯了雪夜这种特殊少年的班上同学们，铁定也觉得凛虎的存在异常突兀吧。

「而后就发生了一场大骚动。」

雅也说。

「毕竟这里是乡下，我们又是小孩子，有罕见的人来自然会喧闹，可是也就是这点不好。如今我明白，那时闹得有点过火了。我对凛虎很抱歉……对你也是，大和。」

「对我也是？」

「这我也是现在才懂。该怎么说，我害你得照顾一个麻烦的女人，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像这样和你一块儿吃饭。真抱歉。」

不愧是中午最繁忙的时段，店里门庭若市。也四处可见拿着导览手册的观光客。

「我说啊，大和。」

雅也将什锦烧切成小块。

「有件事我到现在还无法接受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雪夜怎么会死了呢？」

喀啦——

有新的客人拉开门走了进来。「不好意思，有两个位子吗？」「哇啊，店里好小喔～」他们手上拿着导览手册，开心地坐在座位区的位子上。

「医生一直有跟他说，他活不了几年了。」

雅也毫不在意其他客人，以筷子翻搅着什锦烧。

「他住院的时间比待在学校久也是事实。不过啊，那阵子的雪夜感觉有快要死掉吗？没有吧？反倒是有生以来最有精神的时候了。你怎么看，大和？你觉得雪夜会像那样子猝死吗？」

「不，我不觉得。」

「对吧。和他最要好的你都这么想了。那样很奇怪吧？」

「可是医院和警方都没有特别讲什么，只能说事情是一场偶然吧。」

「这我懂。但为何是『那个时候』？我强烈觉得那带有什么含意。」

雅也紧盯着大和瞧。

他初次停下了筷子。

「大和，你怎么想？你认为雪夜为何会身亡？」

†

凛虎在转学第一天引发骚动，被周遭孤立时，雪夜很痛心。

「要是我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。」

事后他这么表示，当时雪夜的身体状况特别差。他与大和是在晚春时分相遇的，非常勉强才得以出院。他似乎是挂心那个刚转学过来的妹妹。

勉强自己的后果，就是让雪夜再次生病，在医院住了长达半年的时间。他与大和是在冬季时节重逢，那时凛虎终于和周遭打成一片了。

「真的很谢谢你在各方面照顾我妹妹。」

雪夜不断对他道谢。

同时也这么说：

「其实应该由我来照顾她才对。」

大和记得，这句话透露出真实感。

青山家的状况很复杂。母亲身体孱弱，父亲为了尽量替母亲的健康着想而入赘，后来在郡上八幡定居，这成了麻烦的由来。

父亲出身东京屈指可数的名门，而且还是独生子。将失去继承人的这场婚姻不可能受到欢迎，承受剧烈反对后，结果父亲便以和私奔无异的方式舍弃了老家。这在婚后依然造成了影响，他们俩夫妇过得绝对算不上平稳。

尽管如此，在凛虎和雪夜出生前都还好。从产后母亲的健康急转直下，数年后辞世之时，走向就变了。在大人各异的苦衷交错之下，结果父亲不得不回到东京去。他将体弱多病的儿子留在妻子娘家，仅带着女儿回去。

大和也没有听闻详情。

但是他知道凛虎和雪夜的分开，大致有这样的缘由。

「藤泽？」

午后——

约在青山医院前碰面的凛虎，一看到大和的脸庞便开口询问。

「发生什么事？」

「不，没什么。我刚刚和雅也去吃饭了。」

「就这样？」

「还有，我也见了Maria老师。她今天钓鱼大丰收。」

「其他呢？」

「没啥特别的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她直视着大和双眼。

凛虎虽然口拙但很敏锐，无法轻易瞒混过去。大和剩下的手段只有明显地扯开话题。

「青山，关于昨天的事……」

「嗯，我们边走边说吧。」

不晓得是否大和转移话题的方式合宜，凛虎并未继续深究。

凛虎率先走在喧嚣的镇上，大和跟在她的半步后方。

「藤泽你得习惯那一头的世界才行。」

她今天也是神采奕奕地迈步而行。一头黑发滑顺地摇曳。

大和总是心想「她的仪态真像一幅画」。大概不论到哪一座城镇去，这名少女都会像是量身打造般和风景融为一体吧。鹤立鸡群的特色是不分地点的。

「此后还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许多次。我有尽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打算，但也不晓得能否随时陪着你。所以你要习惯。」

「知道了，我会习惯的。」

「可是也要注意，不要太过习惯。」

「到底是哪边啊？」

「一旦习惯过头就回不来了。」

她轻描淡写地说。

「我说过很多次，你已经死了。待在这一头反倒不寻常，所以你得在两头之间巧妙取得平衡。」

「就算你这么说，我又该怎么做？」

「不晓得。」

这句也说得云淡风轻。

「和骑脚踏车一样，没办法说明。你得靠自己想办法才行。」

「你啊，骑脚踏车一开始也会有人帮忙吧。劈头就要我自己想办法，我也……」

「但是你得习惯。因为你必须寻回的记忆，在另一头的世界里。」

「咦？状况是这样？」

「嗯，现在的你还不完全。你复活的时候，将许多事物遗忘在那里了。比方像是记忆、生命，或是魂魄。你要将它们统统找回来，才会在真正的意义上复活。」

「……是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这我可是初次听说。」

「因为我现在才跟你说。」

凛虎点点头，而后一脸歉疚地说：

「我告诉你的顺序不太好吗？」

「不，没问题。我大致明白了。」

大和笑道：

「换言之就是那样吧，因此我必须每天和你在一起，对吗？」

「嗯，这既是为了打造帮助你找回记忆的契机，万一有危险我也得出面阻止。」

凛虎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她视线前方是这座城镇的地标——郡上八幡城。

「是城堡。要爬上去看看吗？」

没办法，只好爬了。毕竟这是座狭小的城镇，一天就能走完主要景点。这几天大和没到过的地方，大概就只有城堡了。

两人在满是沙子的登山步道前进，不久便来到了山顶。

「喔，真是久违了。多久没来了呢？」

「国中时我们爬过一次。是在三年前，我记得是十月的星期五。」

「真亏你记得那么清楚啊。」

「藤泽，要不要到城堡里头瞧瞧？」

「好啊。」

山顶还另当别论，城里头当真是许久没进去过了。上次进去，是大和初次以观光客身分造访这座小镇的时候。

两人付了入馆费，走进城堡里。

城里亦为介绍郡上八幡的历史及相关物品的博物馆。对于当地居民而言，反而是个几乎无缘之处。「喔～真的假的？原来有这么多？」「我也是初次见到。」因此两人意外地起劲。所谓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，愈是近在眼前的事物，愈出乎意料地无从得知。

「哎呀，感觉反而好新鲜呢。」

抵达了天守阁后，大和擦了擦汗水。

今天也很热。积雨云冉冉升起，蓝天一望无际。眼下的街道衬着郁郁苍苍的群山为背景。

「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，一般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嘛。哎呀，来了才知道这么好玩，真的。」

「嗯，我也觉得。」

凛虎在一旁点头同意。她撩起秀发，一脸舒服地吹着风。她鲜少令情感溢于言表，不过这时嘴角却罕见地挂着微笑。

「嗳，青山。要不要玩软糖巧克力？」

软糖巧克力凤梨——是个自古流传下来的游戏。

一般会利用楼梯进行。两个人猜拳，赢的人在阶梯上前进。若以石头获胜就是「软糖」爬两阶，以剪刀获胜就是「巧克力」爬六阶，以布获胜则是「凤梨」爬三阶，是这样的规则note。

注2：石头的日文为グー，软糖是グミ；剪刀是チョキ，巧克力是チョコレート；布是パー，凤梨是パインアップル。

「现在玩？在这里？」

「是啊，难得嘛。」

「藤泽你……」

凛虎略微皱起了眉头，那是她傻眼时的表情。

「有时会说些奇怪的话呢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不过，好呀。来玩吧。」

两人走出城堡。

战争的舞台是城山公园的阶梯。

「剪刀石头……」

「布。」

软～糖。

巧～克～力。

他们踩着蹦蹦跳跳的脚步走下楼梯。由于两人是已经老大不小的高中生了，观光客们都对他们投以奇异的目光。

「青山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我们来赌点什么吧。」

「赌什么？」

「什么都行。」

「我想吃冰淇淋。」

「好，就赌那个。」

软～糖。

巧～克～力。

凤～梨。

热辣辣的日照，由头发流淌而下的汗水，不时吹拂而过的凉风。蝉鸣声不绝于耳，白刃蜻蜓在两人之间轻舞飞扬。

战况相当激烈。

凛虎的个性很不服输，一旦输多了就会立刻火上心头。可是她却不善谋略，只要虚张声势便会轻易地上当。

「下一把我出布好了。好，我绝对要出布。」

「骗人，你刚刚也那么说，结果出了剪刀。」

「不，这次是真的。真心不骗。」

「你不会骗我？」

「不会不会。」

经历这样的一番交谈后，她便会一脸认真地烦恼起来。

其实大和相当清楚凛虎猜拳的习惯。原本就已经对大和有利了，她还会落入陷阱。一把决胜负暂且不提，若是长期战的话，多半是大和能取胜。

「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？」

对决太过火热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。

太阳即将西沉至山脚的另一头，眼下的城镇则为舞蹈的气氛而匆匆忙忙的。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和擦拭着额头，而后朝凛虎挥挥手。她所在之处比大和还高了十几阶，这段差距经过了一个小时也未能弥平。

「真不甘心。」

凛虎坐在阶梯上，她也气喘吁吁的。湿漉漉的衬衣紧贴在她的肌肤上，发丝也黏在脸颊上。简直像是被雨淋过了一样。

「为什么老是我输？」

「这是实力的差距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凛虎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，气呼呼地鼓起脸颊。

这个时间人潮明显减少了。这是因为城门已经关闭，客人前往今晚的舞会场地。

「哎呀，久久玩一次还真有意思。」

大和也当场瘫坐了下来，抬头望向凛虎说：

「偶尔玩玩这种游戏也不错呢，好像回到孩提时代一样。」

「我很不甘心。」

「但我很高兴。」

「不公平。」

「是输的人不好。」

大和咯咯笑道：

「不过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要不是在这种情形下，我们根本不会玩这种游戏嘛。该说是幸好没白费碰巧像这样子活着的状态吗？就是那种感觉。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似乎在十来阶上头稍微笑了笑。

「尽管不甘心，但我也觉得很棒。我玩得开心。」

「我啊……」

大和揉捏着疲惫的腿，同时说道：

「还不想死啊。该怎么说，我还有好几件心愿未了。我想先将它们统统完成。」

「夕阳沉没得像吊桶一样快」这句话说得真妙。眨眼间黑暗就渐渐来临了。

看不清楚别人面目的昏暗时刻。

两个世界交错的黄昏时分。

「青山，让我问一件事情代替冰淇淋。」

大和再次昂首望向阶梯上方。

他开口向逐渐融于黑暗中的少女询问。

「雪夜为什么会死掉？」

用不着雅也提醒。

那名少年虚幻又纤细，但却拥有奇妙的魅力。大和一直都在最靠近他的地方过活。心脏衰竭？由于体弱多病，何时往生都不奇怪？愚蠢透顶。尽管未曾说出口，但大和一次也没有接受这种「官方说法」。

雪夜为什么会亡故呢？

为何他非得在那时，以那种方式辞世呢？

「警方表示没有他杀的可能，验尸结果也没有任何发现。你们家是开医院的，而你外公是医生。尽管如此，那件事却在『毫无疑点』之下作结了。」

所有人都沉浸于悲痛中，为雪夜的猝死而哀悼。

而后传出了一则流言。「会不会是凛虎杀害雪夜的？」这种不足为道，恐怕就连第一个说出来的人自己都不信的妄想。不用说，这则传闻一下子就趋缓了——不过……

「你对当时的事情只字未提，我也什么都没问。你之所以缄默不语，是因为有足够的理由。不过，我八成是在害怕。我不愿意去思考发生了什么，雪夜又为何会撒手人寰。」

大和甩了甩衣摆，站了起来。

「从那之后过了两年。我死过一次。我想，差不多该是面对的时候了。」

十来阶楼梯的上头。

凛虎坐在那儿不发一语。

「告诉我，青山。那时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风儿沙沙地拂动着树木。

凛虎眼睛眨都不眨地紧紧盯着大和看。

在昏暗的天色中，她的双目看起来格外耀眼。

「……假如是真的，你会怎么办？」

好一会儿后，她开口说道。

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一本正经，时而带了点平淡。

「倘若那则传言为真——杀害哥哥的人是我的话，藤泽你会怎么办？」

第一卷 第五话

青山雪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？

近来大和忽然会这么想。

首先，他是朋友，其次是凛虎的哥哥，同时也是自称魔女的Maria老师的学生。不论外表或内在都超凡脱俗的奇妙少年。

他内心有何种想法、过着怎样的人生，又是为何身亡的呢？

「这个啊，大和。你应该最清楚才是吧？」

长濑雅也边咬断叉烧，边指出这点。

「和雪夜最要好的人是你。我和他认识比较久，不过是你和他交情比较深厚。虽然你是从东京转学过来的，但和雪夜莫名地意气相投啊。」

他们俩正在吃午饭。

地点是在靠近镇中心一家叫「松叶屋」的食堂。这是一家受当地居民爱戴的老店之一，主要的餐点有荞麦面、乌龙面、中式拉面等。

「还有啊，那个人……」

雅也吸着中式拉面说：

「呃——叫什么来着？呃——」

「什么啊？」

「呃——对了，那个怪怪美女。」

「Maria老师？」

「就是她！」

雅也用筷子指着大和说：

「那个人的名字很不好记嘛。该说是不会留下印象，或是会突然想不起来呢？」

「会吗？没这回事吧？」

「总之，会在Maria老师那边出入的人，就只有你、雪夜、凛虎——」

雅也屈指计算着。

「这三个而已啊。你们三个也常混在一起，我不太清楚的状况反而比较多。」

「不过啊，我和青山搬来这里也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。打从出生就是雪夜儿时玩伴的人，最多就只有你了吧？」

「话是这么说没错啦——啊，不好意思！」

雅也说着说着，便朝店内深处喊道：「我要追加一份南蛮鸡荞麦面！」

「……你啊——」

大和傻眼地将手肘撑在桌上。

「你现在在吃中式拉面吧？」

「是啊，我在吃。」

「在那之前还吃了乌龙面对吧？大碗的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吸吸吸吸——

雅也使劲吸着面条。大和则是擦拭着溅到桌上的汤汁。

今天是大和请客，邀约的人也是他。他知道隶属健康系运动社团的雅也很能吃，不过没想到竟然如此夸张。

「老实说啊——」

吸完面条的雅也拿筷子戳着碗公说：

「雪夜过世的时候，我并没有哭。」

中午时分的食堂相当繁忙。

平时悠闲的这家店，如今正是最赚钱的时候。店员们正四处点单，并送上餐点。

「我早知道他会早夭了。我心想『这天总算到来啦』，很平常地去参加了丧礼。但我无法接受。你也一样不是吗，大和？」

「嗯，是啊。」

「虽然认识很久，但我不甚了解他。自从他过世之后也两年了。该怎么说，我也差不多想让许多事情告一段落了。」

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。

今天全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，不过局部地区将会有阵雨发生。敬请各位观众多加留意暴雨和闪电。

「大和，我在想雪夜是不是自己寻短的。」

为您送上天妇罗乌龙面～

店员为隔壁桌的客人端上餐点。

「……自己寻短？」

大和眉头一皱。

「这是怎样？你的意思是他自杀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你怎么会这么想？」

「不晓得。」

雅也整个人茫茫然的样子。他原本就不是会用脑筋思考的类型。

「不过，我隐隐约约这么觉得。」

「什么叫隐隐约约啊？在警方的调查之下，并没有发现这样的结果吧？」

「是没有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你又为何这么想？」

「就说隐约觉得了。」

面对不肯罢休的大和，雅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。

「心脏衰竭——简单说就是自然死亡对吧？这实在让我心里头不踏实。当然，雪夜并非遭人杀害，这点警方也有打包票。而且他的遗容也很平静。」

「警方也没说是自杀。」

「喔，是啊。」

「那就不会是自杀了吧。」

「你别那么生气嘛。」

雅也向后仰，说：

「那只是我的直觉，并没有任何根据。先前我也说过，总之我就是搞不太懂啊。所以才会像这样在问你。」

「但也不可能是自杀。」

大和自觉到自己情绪不佳。

南蛮鸡荞麦面送上来了。雅也将碗拉了过来。

「总之，我想让自己能够接受。照现况下去，我没有办法接受他死去的事实。这点你也一样吧，大和？」

「话是没错……」

大和不得不退让，雅也的意见一语中的。

「算了，那先暂且不提。」

雅也轻轻将鸡肉抛进口中。

「换个话题，你今年要怎么做？」

「什么怎么做？」

「舞蹈啦。你都没在跳啊。」

雅也会如此追究是有理由的。

郡上八幡是舞蹈之镇。这里有个与众不同的传统活动。一旦到了夏天，他们便会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中夜夜跳着盂兰盆舞，岐阜县里里外外都有人冲着这点蜂拥而至。理所当然的，这个时节对八幡儿女也是特别的。学习多达十首的舞蹈曲目并加以表现出来的素养，对这一带的人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
转学而来的大和，未曾好好学习过郡上舞。

「我很喜欢看就是了，像是〈春驹〉之类的。」

大和找着借口。

「可是啊，要我跳舞总觉得绑手绑脚的，不是吗？」

「哪里会？」

「那可是盂兰盆舞吧？对我来说门槛太高了，何况我是外地来的人。」

「你现在已经是这里的人了吧。」

「不，可是啊，该怎么说好，如果是更时尚一点的舞蹈，门槛就低多了。像是充满感情的舞蹈之类。」

「说啥蠢话，郡上舞可是八幡的灵魂啊。换言之就是充满感情的时尚舞蹈啦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总之你就认命下来跳啦。」

雅也气势十足地喝着南蛮鸡荞麦面剩下的汤汁。

「就算你不肯，今年我也一定要让你来跳。啊，不仅是你，还有凛虎也是。那家伙也偶尔才跳一次，所以这是个好机会。放心吧，我会照顾你们的。」

「咦？真的要吗？」

「啊，对了。今年就顺便参加通宵狂舞吧，那可是连续四天的盂兰盆节重头戏。也快到雪夜的三回忌了，这正好能当作很棒的祖灵供养。好，就这么办。可以吧？」

†

「我觉得不错。」

听完前因后果，凛虎随即点头同意。

「我们来跳郡上舞吧。我认为不错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这回应令大和感到意外。凛虎不但拙于言辞，同时也很害羞。尽管她喜欢跳舞，却从未在人前跳过。

「至今你从来没有跳过吧？」

「嗯，可是我今年要跳。」

这里是流经八幡城墙脚下的小駄良川河畔，和名水百选中的宗只水仅有咫尺之遥。此处是观光中心，在这个夏季时分可以见到许多人们将脚泡进浅滩里纳凉。大和与凛虎今天也脱下了鞋子，享受着清流的触感。

「这样啊，青山你要跳啊。」

大和搔抓着白色的脑袋瓜。

凛虎一脸认真地注视着他。

「你也要喔。」

「……真的假的啊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很害羞耶。」

「可是藤泽，你不觉得这也是未了之事吗？」

大和「唔……」地闭上了嘴。他被戳到痛处了。大和也和凛虎一样，虽然加入舞群很害臊，不过喜欢就是喜欢。

尤其是通宵狂舞的四天当中，深夜接近早晨的时分。这个时间带初来乍到的舞迷将会减少，只剩下当地所说的「舞痴」，很有看头。所有人都打从心底享受着这一夜，不论打拍子或是舞步皆会漂亮地整齐划一。大和确实有想试着加入他们看看的心情。

「我错过了时机啦。」

唯有这件事，他的借口特别多。

「要是一开始跟着跳就好了。我来到这里几年啦？已经五年了喔。怎么说，为时已晚的感觉超强烈的。」

「这点我也一样。」

「已经是八月了喔。距离盂兰盆节没多少时间了。」

「我们努力练习吧。」

她很积极。

青山凛虎的个性十分顽固。大和也知道，一旦她话说出口，就不会听人劝。

「知道了，我跳。我跳就是。」

大和放弃得很快。

他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，而后仰躺在地，说：

「若是平时，我和你两个人一起眺望舞蹈才是正常状况呢。一边吃着章鱼烧，一边看其他人跳舞。」

「嗯，这我也满喜欢的。」

「是吧。」

舞会中的壁花。

穿着浴衣独自伫立在那儿的凛虎，不可思议地很有模有样。她很适合那样的画面，大和也觉得站在她身旁的自己显得有些特别。这是他并未加入舞群中的一个秘密理由。

「哥哥他也喜欢舞蹈。」

凛虎用脚玩着浅滩的石头说道。

「他总是在问『凛虎你不跳吗』，而我老是不愿意而不去跳。这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。」

「嗯。」

大和也把玩着浅滩的石头。

「雪夜他很喜欢舞蹈呢。即使是身体不舒服而住院，唯有跳舞的时候他会说些任性话而跑出来看。」

「嗯，他也曾坐轮椅看过。」

「有耶有耶。」

「事到如今这也只是个形式，并不能真的给哥哥看到。不过，今年我想要亲自下场跳舞。如果你愿意陪我，我会很开心。」

「这样啊。若是有这样的缘由，我可以。」

大和附和着凛虎，同时歪过脑袋想——

雪夜确实喜欢舞蹈。尽管为了照护身体而并未参加，但他一副莫名耀眼地凝视着舞群的那张侧脸，大和如今也能鲜明地回想起来。

不过，正因如此，凛虎是否在躲避这个话题呢？纵使不愿意，郡上舞仍然会让她联想到雪夜的死。他也正好是在这个时期死去。

「嗳，青山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你最近变了呢。」

「嗯。」

随处可见一家大小跑来玩水。

这个地点很棒。水质无话可说，而且水深很浅，不用担心溺水。

「我可能变了。从你眼中看来也是如此吗？」

「对。应该说，这阵子发生了很多事嘛。」

大和的死、丧失的记忆。

Maria老师是魔女，凛虎则是魔女的弟子。

踏入了「另一头的世界」，大和的时限每天都一点一滴地慢慢逼近。

「昨天我没能问个清楚……」

大和将手边的石头扔向河里，同时问道：

「你说杀害了雪夜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……」

这种时候，凛虎会收起脸上的表情。

不过大和与她认识很久了。眨也不眨的眼睛、微微摇晃的长长睫毛、稍稍使劲紧闭的嘴巴，这些动作胜过千言万语。

「届时你就会全部明白了。」

凛虎以压抑情感的声音平淡以告。

「不久的将来你便会明白，所以再陪我一下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大和立刻回答。

既然凛虎这么说，表示就是那么回事吧。她不会说谎，也说不了谎。不然她应该可以活得更机灵才是。

†

大和是在五年前的七月，小五时转学过来的。

学校马上就要放暑假了。和长濑雅也口中的「麻烦女人」之间的重逢，一直拖到了结业式前一周。

「嗨——」

他们是在上学途中遇到，由大和主动出声打招呼的。这并非偶然。大和有听说请假一阵子的凛虎，会在今天回到学校。

「好久不见～你过得好吗？」

「！」

凛虎似乎吓到了，看来她还不晓得大和转学过来一事。她睁大了双眼停下脚步，试图想开口说些什么——却又立刻迈步而出。

「原来脸被踹过的人不只是我呢。」

大和与低着头向前走的凛虎几乎并肩而行，而后旋即开口捉弄她。

「……」

凛虎满脸通红，红得几乎跟她背上的书包一样。

「那时……」

她加快脚步的同时，说：

「那时真对不起，是我的错。」

「不，事情已经过去了。别在意啦。」

这里是上学时间的通学道路。

上至学长姐下至学弟妹，所有人毫无隔阂要好地一起生活。这是座狭小的城镇，因此各个学年也只有一个班级。虽不到人人都是朋友的地步，不过几乎都有打过照面。

在这当中，唯有凛虎与大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「雪夜他怎么样了？」

「还在住院。状况不太好。」

「还没有办法上学啊。」

「嗯，我想这阵子应该很困难。」

凛虎低垂着头，一副消沉的模样。

大和只回了一句「这样啊」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凛虎凝视着脚尖问道。

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」

「嗯？我转学过来了。」

「这我看也知道。」

「也是呢。」

大和笑道：

「该怎么说，我家还满奇怪的。不管是爸爸或妈妈都一样。他们忽然就决定要搬家了。我家还有个妹妹，她当真气到嚎啕大哭了。」

「有这么突然？」

「真的很突然。手续全都办好之后，他们才跟我们说要搬家了。」

「……这样连我都会生气。」

凛虎蹙起眉头。大和笑道：「就是说啊。」

这时，有群人映入了大和的视线一角。他们是背着黑色书包的小孩子，长濑雅也位居其中心，他看到大和与凛虎在一起似乎也吃了一惊。和他走在一起的人也几乎同时发现了大和他们。他们皱起脸，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。

「我觉得……」

凛虎说：

「你不要太常待在我身边比较好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……」

凛虎并没有回答。

当然，大和也是知情才装傻的。而后他转移话题，说：

「感觉这座小镇很不错耶。」

他眺望着耸立于山顶的八幡城。

「该说莫名地安详，还是感觉怀念呢？所以即使忽然决定要搬家，我也没有那么生气。而且打从一开始就有认识的人在这里，心情也轻松。」

「……你真是坚强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我不像你那么坚强。」

「那我们来当好朋友吧。」

「好朋友？」

她好像还搞不懂的样子。

大和伸出了拳头，说：

「怎么说，我们俩都才刚转学过来，有些事情会不太顺利吧？不过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能迎刃而解。」

「两个人在一起……？」

「就是这样，请多指教。总之，我还不是很清楚这里的事情。拜托你四处帮我介绍一下吧。之后我们再来思考今后该怎么做。应该说，求求你就这么做吧。我也才初来乍到，怎么说还是有点畏怯呢。那就拜托喽，好吗？」

「……知道了，我会尽量加油。」

凛虎显得有些腼腆。

大和事后才知道，这时的事情对青山凛虎而言相当重大。她孤立得比大和想像中还要严重。大和几乎不了解青山家复杂的内情，以及她搬到郡上八幡前置身于多么艰辛的环境当中。

†

青山凛虎的个性很认真。

而且她的话语没有保留。也就是说，既然她说要「练习跳舞」，便会全力以赴。

「就算是这样……」

大和略显傻眼地说：

「也不用特地换穿浴衣吧？这是练习耶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凛虎顽固地如此主张。

「舞动身体的方式会因衣服改变。不如说，既然要练习，当然就得换上正式打扮才行。」

「话是没错啦，但我连舞步都忘了耶。一开始穿轻松点也可以吧？」

「不行。」

两人走在小镇南方的川原町一带。拗不过凛虎「这是为了练习跳舞」的强辩，大和现在做深蓝色的浴衣打扮。大和举起袖子，一副很不自在的模样。

他不太会穿浴衣。在大和生长的环境当中，从未穿过这样的服饰。大和总觉得莫名地害臊，也感觉根本不适合自己。

另一方面，凛虎则是很上相。淡青绿色的浴衣就像是量身订做般合身，而她走起路来也是姿势凛然。

「青山你啊……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真的很适合穿浴衣耶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凛虎稍稍羞涩了一下，说「因为我以前很常穿」。她有段被父亲老家收养后严格教育的过去，和服反倒是她原本的模样。

「对了。」

好难走。

每当木屐发出喀喀声响，大和就差点往前扑倒。

「既然要认真练习，不如我们也找雅也过来吧？这原本就是他起的头，而且他也很会跳。」

「不要紧，不用担心。」

「是吗？我觉得他在比较好耶。」

「今天他不在比较好。因为我们要到那个地方去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缄默了下来。他猜不透凛虎的真正想法。

两人继续往南方前进，离开柏油路走进山路里。那是一条溪边的山径，几乎杳无人烟。

他们正前往「秘密地点」。

「我好久没来了耶。」

拨开草木的大和，尽可能佯装平静地喃喃说道。

「我也是。」

前进的凛虎表示同意。沿着脸颊流淌下来的汗水，八成不是炎热所导致。

他们俩现在要去的地方，就是大和与雪夜初次相遇，脸上吃了凛虎一脚之处。雪夜也正是在那儿断气的。

「如今我说得出口了。」

凛虎擦着汗，说：

「这里不是普通人能够来到的地方。」

「这是怎样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话中的意思。寻常人等无法来到这里。偶尔会有例外。」

大概是接收到大和「听不懂啦」的气氛，凛虎接着说道：

「寻常与不寻常的交界线。用超草率的方式说明，就是所谓的结界。」

「不，抱歉。我还是听不懂。」

「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，哥哥也这么觉得。」

凛虎脸上挂着一如话语的表情，望向大和。

「你和我们初次碰面时，是怎么来到这里的？」

「呃，就很正常地走过来。」

「一般是没有办法到这里来的。」

凛虎一字一句细说分明的口吻，简直就像是解释给小孩子听一样。大和只能回答说「就算你这么说，我也……」，而凛虎则是歪着头说「真的搞不懂」。

「不过，如今就能明白了。」

两人来到河滩。

山路差不多要走完了。离目的地不远了。

「你并不寻常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「嗯，我懂了。就是这么回事。可是，这又是为什么？」

「……我说啊，青山。你讲话总是不够清楚。」

「抱歉，因为我也搞不太懂。」

好像在进行禅修问答一样。

话虽如此，青山凛虎是魔女的学生。无法理解奇人异士口中的话语，反倒是理所当然的吧。

（魔女——Maria老师啊。）

思绪在大和的脑中连接起来。

Maria老师、雪夜、凛虎，如今还有大和自己，大家都一脚踏进了不寻常的另一头去。回想起来，还真是走了相当漫长一段路。直到不久前，藤泽大和都还觉得自己是个极其正常的高中生，过着大致平稳的人生。

（……嗯？）

大和感到不太对劲。

这股突兀感是怎样？就好像明明考前拼命用功过，却在作答的瞬间想不起来的那种焦躁感。

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？）

事实上，他的确忘记了。他现在正失忆，自然是忘掉了。追根究柢，取回失去的记忆便是当前最重要的课题。可是并非如此，感觉自己好像迷失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。此种错觉一瞬间闪过大和的脑海里。

自己所失去的、所遗忘的……

当真只有记忆吗？

「藤泽？」

「咦？什么？」

「我们到了。」

他们确实到了。

踏进山路深处的「那个地方」。

小河畔及郁郁苍苍的森林，忽然变成充满小石头的开阔河滩。阳光从枝枒间洒落，令长满青苔的岩石鲜明地浮现出来。潺潺流水声平稳无比，光是站在这里都会觉得体内深处涌现出活力。

「……好久没来了。」

大和半张着嘴环顾周遭，同时发出感叹。

「这里真是不得了的地方啊。」

好似会有精灵从天而降的祭坛——他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形容。原来如此，这里的确不同凡响。「神域」这个词正适合描述此处，真亏她能面不改色地待在这种地方。大和觉得自己如今像这样站在这里，会自然而然地绷紧神经。

「不过该怎么说好……」

大和半眯着眼，说：

「我们俩要在这里跳舞？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正色答道。

两人身穿浴衣，待在深山里空无一物之处。既没有屋形花车，也没有长笛和太鼓。尽管黄昏的脚步慢慢接近，但天色还很亮。

「真是超现实耶。」

「是吗？我反倒认为很恰当。」

凛虎费尽千辛万苦地操作着智慧型手机，同时回答。不擅长使用文明利器的她，选择的曲子是〈春驹〉。这是郡上舞的代表曲目。

「我们从这首开始跳可以吗？记得你喜欢对吧？」

「喜欢是喜欢啦，不过……」

「那么我示范给你看。你照着跳跳看。」

凛虎轻快地起舞。

她的舞步很熟练。虽然她因为害羞而不肯加入舞群，但毕竟是在这座小镇出生的。郡上八幡的孩子们打从幼稚园起，便会学习跳舞作为基础素养。

（而且她跳得还真棒啊。）

大和半是赞叹、半是傻眼地佩服不已。平时凛虎应该没有在跳舞才是，但她的示范却厉害得乱七八糟。原来如此，这样确实是不需要雅也过来。

「藤泽，你跳跳看。」

「好喔。」

大和有样学样地跳了起来。

舞步本身并不难。姑且不论跳得好不好，只要在一旁观看便能掌握大致的流程。毕竟就连初来乍到的外国人也能加入舞者的行列，住在当地的大和岂有不会跳的道理。

照理说是这样才对。

「藤泽，那里不是那样，是这样。」

「咦？这样？」

「不对，这样。」

凛虎将音乐暂停下来示范给大和看，但他难以领会。做做样子还行，不过一旦要练到登峰造极又另当别论了。在单纯的动作当中也有各式各样的诀窍，无论是哪种才艺都一样。

而凛虎在这时似乎是以炉火纯青为目标。

教学变成了无微不至的热血指导。

（……脸靠得好近。）

他们俩的距离近到脸颊都快贴在一起了，声音也是从耳畔传来，老实说这让大和心神不宁。青山凛虎一旦决定要做，就会勇往直前。

个人指导密切地持续着。

四下无人之处这点在此发挥了功用。既然不会被任何人看到，要豁出去并不难。在凛虎的热情引领之下，大和转眼间便进步了。

将单纯的动作做得更正确、更美丽。

不断重复这样的作业，令大和慢慢地浑然忘我。他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，最后进入了沉浸在其中的境界。

（这里确实很适合也说不定。）

他忽然顿悟。

若要解释凛虎的话语，这里反倒该说是「那一头」的领域。要展现兼作祭神用途的舞蹈，这里是再好不过的地方。

（青山她在想什么？）

杂念消失后，最大的疑问残留在大和脑中。

她为何会带自己到这里来？如果目的仅是杳无人烟，那么其他地方也可以才是。这块土地并不适合穿着浴衣前往。

凛虎说过，要自己不准深究。

反过来说，就是有某些事情值得追究吧？

（青山，你到底在想什么啊？）

她说过，总有一天一切会昭然若揭。

这番话应该不假。就藏不住话这点，大和对凛虎抱持着绝对的信赖。既然她这么说，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如此。

可是，这又是为何？

简直像是刺进皮肤底下未拔除的棘刺，又像是跑进眼睛里的细小灰尘。这股无以言喻的不安，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？

第一卷 第六话

青山雪夜到底是什么人？

（他是个怪人。）

从外表到言行举止全都很奇怪。尽管因为他聪明又和蔼所以不太显眼，不过一旦稍微了解就会立刻明白。雪夜他是个典型的脱俗少年。

『空气为什么没有颜色呢？』

比方说，他会讲这样的话，而后歪头思考。

『哎呀，我知道是跟折射率什么的有关啦。但我偶尔会心想，如果空气不是这么透明，而是染上了更鲜艳的颜色就好了。你觉得呢？』

雪夜只会对藤泽大和聊这些不着边际，也没什么太大意义的事情。他似乎对外来者大和相当敞开心房。又或者，正因为大和是外地人，他才能如此轻松以对。

（……我和他打交道的方式很草率耶。）

大和皱起眉头。

恐怕雪夜做好了一生一次的心理准备才是。他的人生就是一直被医生告诫只有数年好活，不断反覆住院和出院。他的一言一行，都带有旁人所不能理解的重量，不是吗？

是否太轻率了呢？

如今回想起来，大和对待雪夜的方式是不是太随便了呢？

（不，没那回事。）

那样应该是对的。雪夜不希望人家跟他见外，大和那么做就行了。

（不过……）

嘿——大和坐起身子，重新思考。

各种思绪如今浮现在他的脑中。凛虎自不用说，大和也一直避免自己去想。他们这两年都过着远离雪夜的生活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，凛虎与大和并没有成熟到能够坦然接受身边的人过世。

不。

当真如此吗？

这两名少年少女无法接受这段唐突且难以理解的死，这真的仅是一场随处可见的平凡悲剧吗？

†

如果想知道些什么，去问深知内情的人最快。凛虎有事外出的这天，大和决定动身会晤一个怀念的人物。

「喔喔，是大和小弟啊。」

大和按下青山医院贴着「因故暂时休诊」这张纸条的门铃后，青山仙太郎老先生便出来应门了。

「好久不见了啊。欢迎你，快进来、快进来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。听说您弄伤了腰，状况还好吗？」

「很好、很好，你别介意。快点进来吧。」

两人自然地聊起了往事。

「你们从前很常打架啊。」

仙太郎老先生的心情绝佳。他与大和在客厅的矮脚圆桌相对而坐，并拿出了珍藏的烧酒，一手端着酒杯怀念过去。

「他叫什么来着？长濑家的——呃呃……雅也小弟是吗？真的很常跟你还有凛虎打架啊。」

「就是啊，我们很常那样呢。」

「根本几乎每天都在打了。当时婆婆还活着，气着要你们收敛一点。可是我啊，告诉她说『无所谓，就打到高兴为止吧』。」

「是啊。我还三不五时就请爷爷帮我贴OK绷。」

「还因为用了太多消毒药水，搞得不够给其他患者用。那时我经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。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「不不不，小孩子就是要有精神才好。不过啊，那阵子真的很忙，都在顾你们的伤势而忽略了其他患者，完全赚不到钱啊。」

仙太郎虽如此笑道，不过这话实在是夸大了。他们并没有天天拳脚相向，凛虎不会做人而发展的纠纷也根本没有持续多久。以暑假发生的某件事为契机，转学组和当地组之间的关系急遽地修复了。

「关于雪夜的事情……」

大和替老先生斟酒的同时问道。

「就爷爷来看，他是什么样的人呢？」

「嗯嗯……」

仙太郎摇晃着斟满的酒杯，说：

「他是个善良的孩子。既温柔又聪明……若是那孩子能健健康康地活着，一定能成就许多事情啊。我没能给他任何帮助，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才当医生的。」

「已经要两年了呢。」

「我很感谢你，大和小弟。」

老先生稍稍换了个口气说道。

「自从你来到八幡，雪夜就变得非常开朗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是啊。该说是涌现了活下去的动力吗？那孩子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夭折的，倘若没有你在，会更早撒手人寰。」

「不不不，没这么夸张……」

「我可是医生啊，大和小弟。」

仙太郎咧嘴露出了白白的假牙。

「我自认最清楚雪夜的身体状况了。既然我这么说，那就不会错。那孩子就算更早过世也不奇怪。直到你来到八幡之后，雪夜就变了。」

「如果要说活下去的动力……」

大和边挖着西瓜籽边说：

「有青山在不是吗？雪夜一直很挂心妹妹的事情，还轮不到我啦。」

「凛虎她啊……」

老医师摇摇头，说：

「我很担心那孩子，不晓得怎么办才好。」

「她没问题的。至少她帮了我很多。」

「她既独立，脑袋又好，但总是很笨拙啊。」

「我懂。」

「我来日不多了，希望能早点解决就好。」

「您也太心急了。」

「没的事。我死后，那孩子就无处可去了。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回到东京去，这边的亲戚也不多。你不会很担心吗？」

「嗯，是啦，确实有些地方会担心。」

「她还会钻牛角尖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肯说。我实在无能为力。」

「是啊。她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。」

「不过能够仰仗的只有你了。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。」

「我还是高中生喔。」

「说真的，如果她能够再机灵点，就会有很多追求者了。你记得吗，大和小弟？没记错的话，那是你们小学六年级的事情——」

仙太郎似乎喝醉了，讲话愈来愈像个老人家。

虽然大和自认有着寻常的敬老精神，依然不禁充耳不闻，他忍不住全神贯注在挖出所有西瓜籽上面。因此，他差点漏听老医师过一阵子后才接续下去的话语。

「嗯，你只要活着就算赚到啦。毕竟你和雪夜一同卷进了意外，万一你们俩都在那时死去，我可受不了啊。」

「……您在说什么？」

「雪夜断气的时候，你也在陷入昏迷的情形下，和他一起被人发现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尽管并未说出口，「我不记得了」的表情还是写在脸上。仙太郎老先生一脸「这也难怪」的模样说：

「毕竟你在那件事前后发生了很多状况，不记得也是无可厚非的。」

不。

那怎么可能。

再怎么说都不会这样。倘若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，不可能会忘记。

他忘掉了？

不对，是被迫遗忘了？

不，更重要的是，既然大和与雪夜是一起被发现的，那么他不就也同样是和事件相关的当事人吗？他和雪夜一样是被害人（？），所以或许没有任何嫌疑就是……

「不过啊，雪夜很讨厌你啊。」

果然是因为酒意所导致的吗？

老医师不顾缄默不语的大和，迳自继续抛出震撼发言。

「喔……」

大和发出了愚蠢的声音。

之后连忙说道：

「咦？雪夜他讨厌我？」

「这样啊，你果然没发现。」

老先生皱起了红通通的脸，说：

「虽然你很机灵，有些地方却很迟钝呢。」

「……」

老医师替自己斟酒。大和望着烧酒，挤出声音：

「不，可是……我觉得和他的交情好得乱七八糟耶。」

「你们的交情是很好。」

「我认为……我们俩是朋友。」

「那是当然。你是他最好的朋友，而且雪夜老是在称赞你，说你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人。那孩子当真很中意你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面对推测不出话中含意的大和，老医师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说道：

「既喜欢又讨厌，这样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吧？不论好坏你都相当耿直，所以才不会注意到这种地方。因此凛虎才会和你交好。」

咕嘟——

老先生将杯中物一饮而尽。

「这次的三回忌就多多拜托了。长濑家的雅也小弟似乎也有帮忙打点许多事情，就办得隆重一点吧。那样子雪夜也会比较开心。」

†

雪夜的三回忌办得肃穆又豪华。

同学们全体出席，附近邻居也几乎都来露脸了。许多列席者主动代替伤到腰的丧家处理事情。青山家是当地名门，而青山雪夜是镇上无人不晓的知名人物。

「他没有任何讨人厌的地方啊。」

长濑雅也在法会后的餐会上说道。

他大嚼特嚼着松花堂便当的炸鸡块，说：

「他善良得连虫子也杀不了，总是笑脸迎人。所有事情都亲切以对。」

「雪夜也不会说人坏话。」

其他同学出言缅怀，而后又有另一个同学说：

「我根本就没看过他动怒的样子。」

「是啊。感觉即使生气，他也只会用温和的口吻劝导。就像是在说『那样我可不敢苟同喔』一样。好像在听老爷爷老奶奶说教，不知不觉间就会开口道歉了。」

「不过他也不是只有一本正经的地方啦。」

「是啊。像是我带色情书刊过去的时候，他意外地兴味盎然呢——」

快乐的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。

餐会顺利闭幕，大人们准备前往续第三摊。他们大概会直接一口气玩到深夜吧。

理所当然的，仙太郎老先生是参加那一团的。

虽然照道理来说，身为家属的凛虎在这种场面应该也要去露个脸，但——

「好啦，大伙儿出发吧。」

雅也一声令下，同学们便浩浩荡荡地结伴前往某个地方。

「喂，雅也。你们要上哪儿去啊？」

「别问这么多了，来吧。」

他笑着对大和招招手。看来雅也似乎有安排，而其他人全都收到通知了。

「动作快点，不然我要丢下你喽。」

在雅也的催促之下，大和最后也只能跟去了。

今天也是盛夏的好天气。蝉鸣声、观光客、潺潺流水，镇上这些景物仿佛百年不变、历久不衰。而众人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声势浩大地前进，好似跟着哈梅尔吹笛人去的孩子们一样。

「是要去哪里呢？」

「不晓得。」

凛虎歪过了脑袋瓜，但她的脸上却带着笑意。这是知道些什么的表情。

「好啦，大伙儿整队！」

就在如此这般当中，队伍停了下来。

大和有不好的预感。这个超过二十人的集团所伫足之处，是横跨吉田川的新桥正中央。这里是连接旧官厅和八幡城的交通要道。

同时——

也是「跳水」的名胜。

「呃～那么——」

雅也在集团前方高喊道：

「难得我们大家这样聚在一起。兼作娱乐和追悼青山雪夜，大伙儿一同跳水吧！」

什么？

大和扭曲着嘴唇。这是什么状况？都没人和他提过。

这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当场褪下了衣物，毫不犹豫。他们俐落地脱着上衣和裤子，底下准备周到地穿好了泳装。

（雅也，你这混蛋。）

大和瞪向率先脱衣的朋友。虽然他们的目光并未对上，但对方铁定有注意到，证据就是他嘴角带着奸笑。当然，也有同学并未脱衣。纵然生于郡上八幡，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跳水。女生很少人要跳，而男生也有人不跳的。

话虽如此——

「青山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早知道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没有摆出一副大模大样的态度还算好，但也不是老实承认就会被原谅吧。虽然她一脸云淡风轻，不过眼睛却漾着笑意。她的模样强烈表达出「一切准备就绪」的意思。

这个走向……这股气氛……

该死的，被设计了。

「那么，我要跳喽——！」

真是性急。

穿着海滩裤的雅也身轻如燕地跨过栏杆，非常轻松地朝着十几公尺底下的河面一直线跳落。

咚——！

呀喝——！

水里发出重物冲撞水团此种格外不祥的声响，周遭则欢欣鼓噪。这时又有其他同学跳了下去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大和觉得他们根本疯了，看上去等同于自杀。虽说有这么多深谙水性的人不太会有什么万一，但这高度可比三层楼高的大厦啊。

「那样很爽快喔。」

面对铁青着脸窥探栏杆底下的大和，凛虎对他打包票。

「你试试看，很畅快的。我保证。」

「抱歉。我信任你这个人，但唯有这番话相信不得。」

在这当中，又有人陆陆续续地跳了下去。

每当有人一跃而下，便会响起欢呼声。那些同学从水面仰望着桥并挥手的身影，在大和眼中就像是从地狱向他招手的亡者。

「我刚开始也很害怕。」

凛虎为那些不要命的家伙送上掌声，同时以怀念的口吻说：

「第一次跳下去的时候，我是迫于情势不得已。可是一旦尝试后，便忽然觉得眼前一亮，好像看到了什么崭新的事物。所以我才想请你试试看，哪怕是一次也行。」

这时又接连有人纵身一跃。

「你最好捏着鼻子跳，水势强劲地灌进鼻腔里会呛到的。还有，要让脚先入水。另外，得确认你要跳下去的地方有没有其他人在。」

「我不需要你的指导。」

大和仍持续抵抗。

「追根究柢，是你在我心中植入了多余的心灵创伤耶。」

「对不起，那是我不好。」

「再说，我也没穿泳衣。」

「我也没有。」

「那可是河里耶。没穿泳衣是要怎么跳啊？」

「当然是这样子直接跳。」

嗯——凛虎伸了个懒腰，还稍稍做了伸展运动。

她的模样清新脱俗，在阳光照射之下的侧脸，朝气蓬勃到神奇的地步。

「那我先跳了。」

轻盈地跳过栏杆的纤细四肢、漂亮的姿势，以及轻舞飞扬的黑发和裙子。那副光景就像是定格照片一般，深深烙印在大和脑中。

†

那是盛夏当中的一天。

五年前，大和与凛虎还是小五学生。

这个时期每天都会举办舞会，为城镇注入最多的活力。

同学们及两名转学生之间的小小纷争，也是在这时上演得最剧烈。被外来女生痛扁的那一方对她的印象奇差无比，而说到固执没人能出凛虎其右。冲突可谓必然的结果。不过大闹的主要是凛虎，大和的任务多半是专门调解，或评估见好就收的时机。

那么，说到八幡儿女的夏天，便是到河边玩水。他们虽然也会像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样喜爱电玩和漫画，但总之就是会到河边去。

甩着钓竿、追着河底的川吻𫚥虎、灵巧地在急流中游泳。河川便是一座浑然天成的主题乐园。

最受欢迎的，果然还是「跳水」了。

吉田川的河岸有着大大小小的岩岸，深渊也四处可见。换言之，跳水点不仅一处。由数十公分到数公尺，适合初学者及高手的点琳琅满目。

当中的学校桥和新桥，是给登峰造极之人跳水的难关。那里距离水面高度有十几公尺，陆续不断有观光客硬着头皮挑战而发生意外。

因此许多人立志「总有一天要从桥上跳下」，对八幡儿女来说，这是个不成文的憧憬，类似于高空弹跳般的民族仪式。尽管不用尝试也能活下去，一旦跳了就会成为勇者。如同字面所述，一蹴可几。

「莫名其妙耶。」

过去的大和也感到很错愕。

「那是怎样？想找死吗？应该说跳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啦？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也同意他的说法。

「我也觉得那个意义不明，究竟哪里有趣了？」

「就是说啊，你果然也这么想呢。」

可能是因为他们同为天涯沦落人，也或许是在都会区生活久了才有这种感觉。总之他们俩的意见一致。

他们并不是讨厌河川。

反而是喜欢才来的。由于能够游泳的流域有限，他们自然会和对立的人打上照面，不过却没有掀起抢地盘的纷争。尽管彼此保持着巧妙的距离，唯有在玩水的地方他们短暂地休兵了。和电玩及漫画不同，夏天到河边玩水不会被父母碎念，又是个绝佳的纳凉去处，对孩子们而言这里是个社交场合，亦为圣域。

总而言之——

这天大和也在炎热的盛夏之中，和凛虎一同到河边玩耍。

虽说是两人结伴过来，但他们并非形影不离。有异于水肺潜水的潜伴制度，他们游泳的步调和速度都不同。状况大概就像是：「我今天想去钓鱼耶。」「那我潜到深处去看看。」「OK，那我们之后再随意会合吧。」这样。

大和决定来享受泛舟之乐。他坐在救生圈上摇来晃去，感觉好似一趟小小的船旅。

他委身于急流，安安稳稳地在翠绿的深潭流动，而后来到了新桥底下。

他虽然人生地不熟，但还是拥有相关知识。由于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有人跳下来，游过桥下时必须注意。

跳水的人也十分清楚这点，当他们即将跨过栏杆之际，会有几个人彼此示意来进行安全确认。大和放眼望去，看到桥上有好几人穿着泳装。他们全都是当地人，其中也混杂了几个同学。

如今他可以断定自己并没有错。一般而言那个状况很安全，虽说这也是不成文的规定，不过确认安全的义务在于跳水的那一方。这么多当地的孩子齐聚在一起，令他们也疏忽了警戒。大和极其自然地将身体交给溪流，钻过桥下去。

接下来的事情是传闻。

其实，当时凛虎也在桥上。

他并不晓得详细情况，恐怕那仅是一场偶发性的遭遇。以长濑雅也为首的同班同学们，似乎在商量着今天谁要跳、谁不跳。凛虎单单只是为了到对岸去而过桥罢了。

这是座狭小的城镇。

他们彼此虽巧妙地保持距离，不过一旦拉近就另当别论了。即使凛虎没有那个意思，对方可不一样。有人开始纠缠凛虎。纵使想视而不见迳自通过，若是在桥上被包围住，事情可就没那么容易善了。她似乎也没有「一溜烟地逃跑」这种想法。打从两人见面那时起，大和就从未看过凛虎逃逸的模样。

对方和她讲了几句。

「最近很跩嘛你。」「瞧不起我们是不是？」「给我放聪明一点。」

大概是这样的内容吧。凛虎很不会说话。尽管目光如炬一步也不退缩，不过铁定没能好好回嘴。

接着不知是何因由——不对，正是在那个时期、那个地方、那个瞬间的关系吧，果然有人说出口了。「青山你有种跳下去吗？没办法吧？看吧，这家伙没胆啦。」

「如果雪夜很健康，他早就跳下去了吧。」

……青山凛虎既顽固又一板一眼。

换言之便是瞻前不顾后。

日后雅也供称——她几乎是面不改色倏地跨过了栏杆。无人出声惊叫，因为根本没有那种闲工夫。

那姿态真是美丽。

虽然令人火大，不过当真很漂亮，非常上相。她的动作好像鸟儿或鹿一样极度柔软……早知道就拍下来了。总之雅也看得入迷，整个人哑口无言。

大和可以想像。

想必凛虎一定很美丽吧。说起来，不论让青山凛虎做什么都很迷人。这种情形自不用说。

而从这里大和也料想得到结果。凛虎平时就很鲁莽蛮干了，在这样的状况下根本不会把安全确认当一回事。当大和因某种预感而昂首仰望天空时，凛虎已经在无从闪避的时机之下，朝着他一直线落下了。

然而，并不光只有坏事。在那个瞬间从正下方往上望的人仅有大和。换句话说，他在记忆当中独占了那个珍贵镜头，和脸上写着「完蛋了」而面色铁青的凛虎四目相对的人，也只有他一个。只是，事情不过短短零点几秒，之后有好一阵子他的记忆都不复存在了。

在此简洁地统整一下事后发展吧。

事态就此改变了。同学们对这个果断过头的转学生感到错愕，也觉得「这家伙很不妙」而害怕。更重要的是，两个同一国的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发生意外，实在很滑稽。简单说就是他们吓傻了。事情变成这样，纷争也难以持续下去。尽管峰回路转，两名转学生渐渐和其他同学们进行和解，直至现今。

†

哗啦——！

一阵格外高亢的水声响起。那是华丽地在半空中飞舞的凛虎落水的声音。

周遭响起掌声。凛虎是第一个直接穿着衣服跳水的人，倘若大和只是个看热闹的，应该也会有相同反应吧。可惜的是他身处当事人那边。

「大和——！」

有人喊了他的名字。

那是率先跳下水，现在早已上岸的长濑雅也。他竖起大拇指，咧嘴露出一口白牙。喂，你在期待个什么劲啊——大和很想这么咒骂他，不过现在还有其他当务之急。桥上剩下来的跳水人选，看来只剩下大和一个了。他必须针对这个事实进行检讨。

喂喂喂，真的假的？

大和的嘴唇不住抽搐。

他将目光往其他地方瞄。

大和与浮在水面的凛虎对上眼了。

发丝黏在脸颊上，身上的衬衣和裙子摇摇晃晃的她，抬头紧盯着大和。

最后她进化到能够后空翻的地步了。

初试啼声后，凛虎便迷上了跳水。她在并未遭受任何人强迫的状况下，几乎每天都在尝试空中翱翔，而后愈来愈厉害，甚至学会了月面空翻的技巧，敌对势力似乎也无言以对。这可说是不知不觉间令气氛转化为和解的最主要原因吧，俨然如同少年漫画的发展。就像是「你很行嘛。」「你才是呢。」这样。

如果当事人是大和的话，最起码还稍微像样一点。可惜的是，他到了现在依然双腿发软。

我害你得照顾一个麻烦的女人——雅也曾对他说过一句带有此等含意的话语。

或许大和的确肩负起了照顾她的任务，但他究竟是否有帮上忙呢？不论是雅也或雪夜都说了同样的话。「我很感谢你。」「都是托了你的福。」不过到头来，凛虎是靠自己解决问题的，不是吗？当然，就算大和跳了下去，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。照理说他不需要为任何事自责，一辈子也没跳过水的八幡儿女多如牛毛。

只不过，简单地说，就是——

（哎呀，可恶——）

大和不得不承认，这确实是令他后悔的要素。仅让凛虎一个人跳下水，自己并未尝试一事，使他感到内疚。

避免自己留下未了的心愿——这不就是如今像这样获得了缓冲时间，得以留在「这一头」的大和该做的任务吗？

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凛虎身上。

她笔直地昂首望着大和。

好啦，知道了。

你从以前就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。

察觉的时候，大和的手已经靠在栏杆上了。

左手、右脚，而后是全身，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。

丧失立足之处。异于寻常的重力。这就是所谓的人生跑马灯吗？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。好似棉花糖的积雨云、彷如打翻油漆般的湛蓝天空，以及翠绿的山河。大和视野一角，映照着八幡城的雪白样貌——

（奇怪？）

跑马灯？不，不是那样的。不，反倒如此才对吗？到底是怎样？两者皆非。这便是那个——大和至今为止尝过无数次的独特感觉。

两个世界的交界线。

在这种时候？现在可是大白天耶！大和连如此思考的空档都没有，世界已超越了时间和空间。所有一切都交杂在一起。不，混杂其中的是大和才对吗？追根究柢，这里存在着所谓的「个体」吗？颜色与外型都失去了其意义，究竟还会剩下些什么？白发人士和寻常人等早已不存在界线。这里便是一切，此外什么都不是。换句话说，那就是——

在其尽头之物就是——

（雪夜？）

大和脑海中忽然浮现了朋友的名字。

不仅如此，他还感觉到早已身故的白发少年就近在身边。这并非譬喻。大和确实在咫尺之处感受到了近似肌肤触感之物，甚至可称之为呼吸。

啊，是这么回事吗？原来如此。

现在，在这个瞬间——

又或者是打从一开始——

青山雪夜便一直与藤泽大和长相左右。

（——唔喔！）

他突然被拉回现实了。

现实中的大和，正处在跨越栏杆的瞬间。

（咿！）

不仅是肉体，精神也被拉了回来。

真是奇妙的因果。才以为踏进了那一头，结果在这一头却是朝地狱尽头直奔。这样的想法这次才成了跑马灯。濒临危机的脑细胞会暂时活化，为寻求活下去的方法而搜寻过去经验的现象。话虽如此，大和并不会飞，无从处理这种状况。若是能够逆转时间，他想要立刻躲到安全的地方去。他好想躺在空调凉爽的房间里，还想吃冰淇淋。

啊，对了。

要捏起鼻子是吧？

不由分说的暴力冲击袭向大和。

他反射性地闭上双眼，随后马上张开。从水中仰望的那片光景，许多的泡泡，包覆着全身上下的水，熠熠生辉的水面。

「噗哈！」

整套行程不过短短数秒。

大和在河里载浮载沉，明白自己结束了一场好似短暂却又漫长的旅程。

「藤泽。」

有人向茫然自失的大和攀谈，那是浮在河里等着他的凛虎。大和觉得自己很久没看到她了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

凛虎担心地说：

「你跳水的方式很漂亮，我想没有受伤就是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藤泽？」

大和终于回过了神来。

他眨了眨眼。

缓缓环顾左右。云朵、天空、山脉、岩石、小学校舍、方才跳落下来的桥梁。

大和皱起了脸庞。

「我的鼻子……」

「鼻子？」

「好呛。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稍稍放松了眼神，说：

「这都是因为你没有捏着鼻子。活该你不听我的忠告。」

「啧。」

大和咂了个嘴。谁有办法在那种山穷水尽的状况下，确实做好指认呼唤应答的同时遵守忠告啦。

「喔，大和！」

有道声音从其他方向传来。

是雅也。他和数名同学在岩岸列队，为大和献上掌声和口哨。「你做得太好啦。」「那家伙成功了啊。」

你们这些人给我记住。竟敢阴我，我绝对不原谅你们——大和对他们送上这样的目光。总有一天他会扎扎实实地奉还，不过这先暂且不提。

「藤泽。」

总是正经八百的凛虎，露出比平时更加一板一眼的表情歪着头。

「你有看到什么吗？」

「嗯，有啊。」

大和踩水浮在河里，而后昂首环视天空。

「这真爽快耶。」

「对吧？」

就跟你说吧——大和感觉好像能听到凛虎这样的心声。幸好这家伙不善言辞啊——大和在心底暗骂着。倘若她像岩岸上的某长濑一样一脸奸笑，大和就会赏她一记弹额头攻击了。不然就是会抓着她的脚，将她拉进河底。不过凛虎比大和还熟悉水性，所以八成徒劳无功就是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可能是注意到了大和的表情，凛虎消沉地低下了头。

「可是我想让你看看。当我向雅也说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瞧瞧时，他便喜孜孜地参与了。如果要生气，就对我——」

「你欠我一次。」

啪——

结果大和还是弹了她的额头。凛虎不知所措地按着额头，而后一脸严肃地点点头：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她真是规矩。事已至此——这句话当真符合现在的情境——大和反倒很感谢她像这样算计自己。这无疑是个宝贵的经验，而若不是这样的经过，他便无法下定决心。不过鼻子还是很呛啦。

「藤泽？」

凛虎再次发出担忧的声音问道：

「你还好吗？刚刚你跑到『另一头』去了对吧？」

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锐的凛虎，似乎确实察觉了。

「喔，我没事。先不说这个，我们俩都穿着衣服，赶快上岸吧。我现在实在想把这身衣服换掉啦。」

「你真的没事？」

「就说没事了啦。是说你啊，内衣透出来了喔。」

「呜……」

凛虎伸手抱着双肩。

她以一脸「我明明就故意假装没发现了」的表情瞪向大和。

「好了，我们走吧。」

大和笑着往前游，同时悄悄松了口气。幸亏凛虎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。假如她问起的话，大和没有信心能完全掩藏内心动摇。

他所看到的并不光是雪夜的模样。

抱着慷慨就义的决心跨过桥梁，一瞬间深深潜入了另一头。在那个既无过去亦无未来的模糊世界中，大和掌握到了自己失去的一部分记忆。

他并不晓得前因后果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「仅仅明白那是事实」这种掌握情报的方式令他很不舒服。大和确实了解到了。

这并非是他初次死亡。

这已经是第二次了。

第一卷 第七话

我喜欢鸟儿。

青山雪夜曾如此腼腆地坦承此事。

因为它们可以自由自在地飞往任何地方嘛，在半空中四处遨游，真是令人羡慕。要是能变得像它们一样就好了。

「的确呢。」

Maria老师摇晃着烧酒杯，表示同意。

他还是生而为鸟儿会比较好，如此一来必定可以过着幸福许多的日子。恐怕雪夜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。对这名内心美丽过头的少年来说，这个世上想必让他活得很痛苦。很遗憾，这世界并没有办法让美丽的事物真正保持着纯净无瑕。

「你真的是个活得很辛苦的孩子呢。」

这里是Maria老师的研究室。

她今天——应该说，她今天也大白天就在喝酒。「我没有参加你的三回忌。」老师拿一升装的酒瓶替自己续杯，同时自言自语。「与其说没参加，不如说我提不起劲。所以我今天要来喝两杯。要是不偶尔像这样喝点小酒，魔女也撑不下去。」

她晃着杯子笑道。

假如弟子还活着，他会用那道温柔的嗓音和笑容劝戒老师说「酒为穿肠毒药」吗？「多管闲事。」Maria老师啐道。「倘若你还活着，我就不用喝成这样了。」

外头响起唧唧蝉鸣。

强烈的日照从敞开的缘廊照射而来，但Maria老师毫不在意。

「收你为徒是个错误。」

老师浅酌着烧酒，接着自言自语道：

「不，我早就知道了，毕竟这是反覆过无数次的自问自答。答案当然是NO。你理当成为我的弟子，而归根究柢我便是为此来到这座城镇的。过程很自然。这是魔女必须最珍惜的事物呢。」

老师大口喝着烧酒。

带着浓浓酒臭味的呼息满溢在房内。

「可是凛虎呢？收她为徒，对她来说真的好吗——」

她的动机不纯到了极点。

凛虎和注定如此的雪夜不同，是主动志愿拜入魔女门下的。理由则是「我想更接近哥哥」以及「我也想呼唤鸟儿看看」。据说她看到大和动不动就吹捧「雪夜好厉害」，自己也想受他称赞才会如此。

真是一段天真无邪的故事。

不用说，原本这个愿望应该会吃到闭门羹。或许干脆消去凛虎的记忆，让她不再和魔女扯上关系比较好。

事态之所以未演变成如此，全都是因为凛虎的才能出类拔萃。

凛虎潜藏的才能释放着耀眼光辉，令人不禁想看看她的才能开花结果后的模样——甚至令应当远离俗世的魔女抱有此种想法。

「这就是所谓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吗？」

Maria老师再次灌了一口烧酒。

「目睹了此等志向和才能，根本不可能选择放过她嘛。至少对当时的我而言是如此没错。尽管未臻化境，但凛虎身为魔女的能力果然日益茁壮。她即将登峰造极的程度，就算早已离开我身边也不奇怪。」

真受不了——老师叹了口气。

而后老师凝望着半空中某处，说：

「嗳，雪夜，你觉得呢？我错了吗？」

没有人回应她说「才没那回事」。

Maria老师再度摇了摇头，将剩下的烧酒一饮而尽。

†

「雪夜讨厌大和？啊，是那样啊。有迹可循。」

长濑雅也随即同意了。

「或许雪夜确实讨厌你也说不定。这样啊，原来如此。」

「你别自顾自地接受啦。」

「不，不光是我，凛虎应该也知道。对吧，凛虎？」

「不要问我。」

「喔喔，好可怕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啦。」

雅也皱起脸庞向后仰。

他们三人正在一家叫作「丸光」的店里。那是一家会提供炒面、什锦烧、霜淇淋，甚至是车轮饼的当地点心铺。现在是午后时分，今天也是个大晴天。

「虽然你这么说……」

大和不悦地舔着霜淇淋问道。

「但他是讨厌我哪一点？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啊。大概啦。」

「天晓得，你问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你居然不晓得喔？」

「对。不过，我有感觉到那股气氛。是叫作体感来着吗？」

这座城镇依旧狭小。

终于接近了通宵狂舞的时期，整座镇上莫名弥漫着乐不思蜀的气氛。大和今天在本町大道一带遇见了雅也。凛虎虽然露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，但这次却拗不过他。「前阵子跳水那件事我们阴了大和对吧？我们来请他吃点东西作为赔罪吧。」听雅也这么说，她实在是难以拒绝。

「不过我努力地想了想啊——」

雅也蹙起眉头，说：

「会不会是你们太过相近了呢？」

「就是所谓的同性相斥吗？」

「天晓得。」

雅也挥了挥手。

「我不是雪夜，不清楚确切的状况，可是他八成并不憎恨你，这点我可以肯定。他超欣赏你的。」

「但他讨厌我吧？」

「人总是会有无论如何都讨厌的东西嘛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？像我到现在都还不敢吃青椒呢。」

「这并非那种层级的事情吧。」

「别生气，你问他妹妹看看吧。嗳，凛虎？」

「干嘛？」

「我想问你对这件事的看法。你觉得雪夜讨厌大和吗？」

「无可奉告。」

「她这么说呢。」

雅也将目标从炒面转移到了什锦烧上头，而后耸了耸肩。大和无言以对。青山凛虎为人正直，这样的她都说无可奉告，那么便与肯定无异。

这样啊。

事情是这样啊。原来凛虎也发现了吗？不用说，她是最为接近雪夜的人物。既然连她都这么想，那就没法子了。

「算了。」

雅也出言劝说：

「你别介意啊，没有人是完美的。就算是雪夜，总也有一两个不喜欢的东西嘛。这点小事你就承认吧。你们不是朋友吗？」

「……雅也，你还真是成熟。」

「更重要的是跳舞啦，跳舞。」

话题转变了。

「差不多要到盂兰盆节的通宵狂舞啦。为了好好送雪夜一程，我们得卖力地热热闹闹跳一场才行啊。」

「你几乎每个晚上都在跳吧？真亏你跳不腻耶。」

「这不是腻不腻，而是心情的问题。大和，你今年也会下场吧？我有听说你在练习跳舞喔。」

「你怎么会知道啊？」

「你穿着浴衣在外头晃吧？这样我当然知道啦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感到恼怒。

特地到秘密地点乃至于结界练习之处并未被别人瞧见。不过这里毕竟是座狭小的城镇，大和穿着浴衣外出的模样被许多街坊邻居看到了。

「总之今年就来跳一下吧。反正时刻愈接近早晨人也会变少，就算不愿意也会碰上面。到时我们就一块儿来呐喊吧，会很畅快的喔——啊，不好意思。麻烦结帐。」

雅也迅速地付完帐，站了起来。

「那我先走啦。你们俩就慢慢坐吧。还有大和啊，你今天变回东京腔了喔。」

语毕，雅也便回去了。

大和及凛虎只能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的背影。

†

大和也明白，他并不单单只是被讨厌而已。

用不着他人点醒，他们俩之前确实有友谊存在。他们共享着许多事情、共度了诸多时光。他们对彼此来说都是特别的人。

当身体状况好的时候，雪夜很喜欢到秘密地点去。尽管下雨或天冷的日子他被禁止外出，理由是对身体不好，但他依然常常溜出家门，每次都惹凛虎气得七窍生烟。

他们两个还有在下雪的日子一起玩耍过。

「我想打雪仗。」

白色结晶纷飞的那一天，雪夜这么喃喃说道。

「我从来没打过雪仗。大家都顾虑我，不肯跟我打。纵使愿意也会手下留情，我认为那不是真正的雪仗。不能尽力互丢雪球，总感觉好寂寞。」

好啊，就包在我身上。

大和听闻了雪夜的愿望，将雪球砸在他身上。他也遭受了反击。虽然身体孱弱，雪夜的运动神经却不差。大和吃了好几次感觉挺强劲的攻击。结果他们俩都认真了起来，演变成一场拖泥带水的丑陋争执。

「你谈过恋爱吗？」

樱花树叶染上枫红的秋日，雪夜正经地问道。

「我有喔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」大和吓了一跳。「真的喔。」雪夜微笑道。「对象是谁？」大和很想知道。「哎呀，那不重要。」雪夜打迷糊仗蒙混了过去。「快说啦。」「我不说。」「大和你谈过恋爱吗？」「天晓得，我哪知道。那种事情我不是很懂啊。」当时的大和当真一窍不通。

「凛虎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。」

杜鹃花绽放的春日，雪夜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。

「那孩子喜欢你。」

大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回答：「我还是国中生耶。」雪夜维持着沉稳的表情说：「可是我已经没几年好活了，只能托付给你。」大和想像到他内心的纠葛，便无话可说了。

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这种事。

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。

这一连串的事情若不是友谊，那究竟会是什么呢？

「你别放在心上。」

两人用完餐离开「丸光」后，凛虎出言缓颊。

「哥哥非常喜欢你，这绝对是铁铮铮的事实。」

「喔。嗯，谢谢你的鼓励啦。」

「这并非鼓励，而是实话。」

「喔。」

大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白发。

笨拙的凛虎，自然也不擅长激励人心。只不过，无论是由谁来说，大和心事重重的情绪都不会烟消云散就是。

「我啊……」

大和乱抓着自己的白发，说：

「根本对他一无所知。这点我无从否认。」

「我也有许多哥哥所不了解的地方。」

「不，该怎么说，不是那个意思——」

大和摇摇头。

「事态演变成如此我才终于稍稍了解，这点让我很受打击。但这也是我咎由自取。自从雪夜往生后，我都没有好好思考过他的事情。」

郡上八幡今天也是个晴天——但偌大的云层从山峦另一头逐渐浮现而出，感觉好像会下一场雨。

「刚开始和他相遇时，我很兴奋呢。」

大和眺望着天色而行，同时吐露道。

「这也难怪，因为他是青山雪夜啊。从外表到内在都不平凡。我有觉得会发生某种事情，实际上也发生了很多事。尽管麻烦一大堆，不过很开心。但他——雪夜又是怎么想的呢？他平时总是挂着笑容，而且又是个不寻常的家伙，所以我从来没有留意过。不过，他同时也是个和我年龄相仿又随处可见的家伙吧。」

青山雪夜这名少年，从未出言发过牢骚。

可是他一定也觉得很郁闷。周遭的人都会顾虑他，凛虎甚至担心到了过度保护的地步。即使他对此心怀感谢并坦率地接受，心底某处应该也闷闷不乐吧。纵然有超脱凡尘之处，他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，而且还是个心思细腻的十来岁少年。

如今回想起来——

雪夜的笑容当真是发自内心的吗？

大和重新挖掘起记忆，感觉他会偶尔在不经意之下露出不一样的表情。既像是悲伤难过，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似的。那张笑容好似就是为了隐藏那些表情一样。就连对交情最好的大和，他也未曾将这份心情吐露过只字片语吧。

「这种事……」

大和低声呢喃，再次抓了抓白色的脑袋。

凛虎默默不语地凝视着他。

「凭我的智商搞不懂啦。」

即使是客套话，也不会说大和的脑袋转得快。

他一天到晚被别人说迟钝，而后反驳自己并不迟钝，但实际上那已经不是迟钝的程度了。他根本是个蠢上加蠢的大傻瓜，俗话说傻到不会抓痒的人。

如今才注意到的事情，竟有如此之多。

就连小孩子都明白光阴有限吧。

「啊……」

某种东西滴到了他的脸颊。

是雨水，下起午后阵雨了。天空转眼间变得阴暗，雷鸣声在远处轰隆作响。才想说柏油路濡湿的气味窜了上来，雨滴便哗地开始敲打着地面。

唔哇，下雨啦。

呀啊——

观光客们连忙找地方避雨。

大和与凛虎也走进了附近的屋檐下。

有如猛打太鼓的声音敲击着屋顶。汇集在排水管的水珠一眨眼间便化成了激流，哗啦啦地流向水路而去。

「你真的觉得我不会死吗？」

大和直直盯着天色说道。

「说来丢人，但我果然觉得自己还不能死啊，该去做、该知道的事都太多了。但这样下去我会死掉的，我感觉得出来。因为有很多东西慢慢融入另一头的世界了。」

是的。

就在大和说出这番话的同时也是。

大和察觉到周围的世界正逐渐改变。不对，这早已是改变过后的样貌了。倾盆而下的大雨、轰鸣不断的雷声，以及混在仰望天空的观光客里头的白发人士——和方才的光景相连，不过这里却是另一个世界。大和与凛虎已是另一头的居民了，周遭的人八成也看不到他们。

交界线变得模糊不清的最后，突兀感已不复存在。两个世界若是混杂在一起，最后便会合而为一，这乃是世间法则。能够冷静地进行此种分析，这就是大和「接近」那一头的铁证。

「嗳，你真的觉得我不会死吗？」

要是有镜子的话，想必大和就笑出来了吧。

大和有所自觉，知道自己的表情极度消沉，是个事到如今才深深体会到事态重大的愚蠢表情。倘若看到这样的脸，他必定会笑。他会指着那个回天乏术的家伙捧腹大笑。

不过，凛虎并没有笑。

「你不会死的。」

她旋即回答，毫无一丝迷惘。

她是个正经且顽固的女人。

顽固的女人是不会迷惘的。

「藤泽，你不会死的。今后也会好好活着做许多事，大概也能得到幸福。所以你尽管放心吧。」

「……为何你能这么笃定？」

「因为有我在。」

凛虎非常严肃。

看来她是当真这么想。

「唔哇……」

大和又抓了抓头。真是败给她了。讲得这么直接，不就只能相信她了吗？这样不就无言以对了吗？颓丧的脸庞不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？

「你真帅气耶。」

大和率直地发出感叹。

「你超有男子气概的耶，青山。超了不起的。」

「并没有，我只是实话实说。」

「就是这点了不起。」

「就说没有了。」

「不，不对。你就是了不起。我当真会迷上你耶。」

大和认为，这一定是雨势的魔法。

他们俩都弄湿了衣服，在屋檐下彼此依偎着。景色在骤雨的遮挡之下显得模糊，四周的人声难以听见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们都已踏入了那一头的世界。在这个不寻常的状况之中，大和脱口说出平时不会讲的话语。

当然，他是带着半开玩笑的意思说出口的。

然而他们彼此都和往常不一样。

「咦？」

凛虎乱了方寸，不像她的个性。

「咦？」

见状，大和的内心更是动摇。

哗啦啦——

滂沱大雨下得愈来愈大。

两人凝视着彼此。黑发黏在凛虎的脸颊上。濡湿的衬衣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。大和甚至不合时宜地心想：这家伙的睫毛真长耶。

「我啊——」

这肯定也是魔法。

大和轻柔地说出异于平常的话来。

他清楚地一字一句说道，以免被雨声盖了过去。

「喜欢你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
接二连三的动摇、有如海浪般席卷而来的过载状态。大和能够清楚看见青山凛虎内心的景色，既像雪原、又似云海。她的脑中应该变得一片空白了吧。

「为……」

她总算挤出了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微弱嗓音。

「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？」

「的确呢。」

大和十分冷静。

不，说是对自己很错愕比较正确吧。

「为何会是现在呢？不如该说怎么现在才讲呢。可是不晓得为什么，我就是说不出口嘛，总觉得这件事好像说不得。究竟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但我要说。我有种此时不说更待何时的感觉，所以我要说。我喜欢你，青山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别哭啦。」

「我才没哭。」

凛虎用力地擦拭着眼角。

有人通过了他们眼前，还传来了观光客「用不着在这种时候下雨也行吧」的怨言。倾盆大雨下个不停。两个世界的淡淡交界线，世界抛下了两名少年少女迳自运转着，简直像是世上只有他们俩一样。

「我好开心。」

凛虎说。

脸上挂着擦不干的泪水。

她又哭又笑地说道：

「谢谢你，我真的很高兴。」

（唉唉，真是的——）

大和好想咂嘴。

他心想：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？早知道能看她露出这样的笑容，速速跨出那一步就好了。无所谓的时候多到有剩，偏偏重要的时候总是不够。时间真是太不方便了。

哎呀，慢慢放晴了——大和听见了某人这么低喃。

放眼一看，蓝天已开始在山脊处露脸。厚重的雨云四处透出了光芒，雨势也逐渐停歇。与此同时，世界也聚拢了起来。淡淡的交界线清楚地连结起现实的模样。

「雨停了。」

大和从屋檐底下伸出手。

「雨停了耶，青山。」

「嗯，雨停了。」

躲雨到此告一段落。

远去的雷声，柏油路急速干燥下来的气味，各处的蝉儿像是想起来似的鸣叫。

「统统告诉我吧。」

大和说。

「不用现在说也无妨，最近找个机会统统说给我听吧。包含你绝口不提的事、瞒着我的事，还有关于我失去的记忆，这些全都要告诉我。如果做得到，我们才能继续向前迈进。我觉得那样，自从雪夜过世后停滞至今的时间，才总算会开始运转。」

「……不用现在说也可以吗？」

「反正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吧。我们认识那么久，这点小事我很清楚。再说，我们约好了不深究嘛。」

「你不会毁约吧。」

「那当然。」

大和像个孩子般挺起胸膛，凛虎见状不禁噗哧一笑。

「我也会遵守约定。」

她仰望着天空说道。

凛虎的姿态非常清爽，和短暂阵雨停歇后的模样极为相衬。

「所以不要紧的，你别担心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我会照做。」

「还有，藤泽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也喜欢你。」

青山凛虎的个性很认真。

这时的她果然还是很一板一眼。她挺直了背脊，直接且毫无迷惘地说道。因此大和也端正了姿势，正经八百地回了一句：「好喔。」

†

这是一场「终结的故事」。

大和、凛虎以及雪夜。

描写两年少年和一名少女由生至死，一场「绝对不会开始的故事」。

故事不久后便要告终——不，它打从一开始就结束了。

最后的一天即将揭开序幕。

第一卷 第八话

郡上八幡最群情激昂的日子到来了。

†

「至今受您照顾了。」

青山凛虎深深低下了头。

她在榻榻米上跪坐并将双手并拢着。凛虎行的这个礼相当完美，好似分毫不差地映照出她的人生一样。

「嗯。」

Maria老师简短地回应后，喝着麦茶。

这里是改装古民宅而成的研究室。现在虽是太阳总算刚升起的清晨时分，凛虎却体察到镇上的气氛极度纷扰。这是因为今天是盂兰盆节最后一天，换言之，也是郡上舞的重头戏——通宵狂舞的最后一天。

「我喜欢这种气氛。」

Maria老师喝着玻璃杯中的麦茶，望向庭院。

「这就是喜庆之日的氛围吗？从七月开始就跳个不停，该说是好戏要再次上演吗？抑或是喜上加喜呢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定居在这座城镇的理由之一，果然还是这个呢。魔女不应该太常和俗世扯上关系，但这里仍然会让人想定下来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总之你先抬起头来吧，凛虎。那样害得我好不自在。」

「是。」

凛虎老实地照做了。

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，清澈的眼瞳笔直地望向老师。

Maria老师心想：这孩子打从以前就是这样呢。总是正襟危坐。那份毫无犹疑的态度，甚至能从她每一根手指、每一缕发丝中感受到。凛虎正是人如其名的典型，威风凛凛，有如老虎般强悍。

「凛虎，我果然还是很后悔，很多事情都是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应该只跟雪夜建立关系才对。知晓他的存在后，一直到成为引导他的人这边都还算好。对超脱人类常轨之辈伸出援手，是魔女的义务和责任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不像平时的自己，涌现了慈悲心肠是我的错。第一次就算了，第二次就……不禁被情感牵着走了，被那个泪眼汪汪地恳求着我协助的你。看到你对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，就让我忍不住了。正因为我知道平时的你是什么模样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唉，总之你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魔女了。之后随你高兴吧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还有，今天我也会下场跳舞。偶尔这样也不坏吧——啊，放心，我不会牵扯到你们的。」

「好的，请您务必莅临。」

「把麦茶喝一喝吧，都要温掉了。」

「那我不客气了。」

这件事凛虎也听话照做了。

凛虎喝茶的动作相当奇妙，既像是茶道，双肩却又放松了力道。Maria老师心想：她真是个上相的孩子。这点同样和从前无异。

「不过啊……」

老师维持着脸上的微笑，喃喃说道：

「我又要失去一个弟子了呢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次凛虎没有回应。

凛虎和Maria老师都望着庭院，不发一语。

†

藤泽大和觉得，今天从一大早就很特别。

吃完早饭后，立刻出门打工。彻夜舞动的店长呼呼大睡，而大和虽已连续上了四天班，不过正因如此才感觉得到，最后一天和往常明显不同。

首先进货量就不一样。袋装的冷藏香鱼不晓得究竟有几十包，而在这里的仅是冰山一角。得开卡车才运送得了的库存，才刚送到内场的冰箱里头。店里还会卖冰得透心凉的啤酒及水果酒，这也是以打为单位堆得老高。店长可能觉得事前准备功夫做得很足，但这样都不晓得来不来得及冷藏。

客人的数量也不同以往。大和一升起炭火，客人便在门口张望了。明明招牌都还没摆出来呢。大和卯足全力挥着圆扇生火，拼命烤着香鱼。接着很奇妙的，受到油脂焦香味吸引的客人接踵而来了。重复一次，招牌尚未摆出来。顺带一提，现在连中午都还没到。这份充满活力的气氛实为笔墨难以形容。

（今天当真不一样耶。）

大和擦拭着汗水，重新打起精神。

有种说法叫作「没来由的预兆」，看来异于往常的情况是会散播的。今天镇上充满活力及人群。就连热辣辣的阳光，都令大和觉得似乎要比平时来得炙热。

（哎呀，今天真的不同以往。）

再重复一次，现在仍是上午时分。

然而人潮却多得惊人。有八幡儿女、观光客，以及白发人士。

（嗯，真的。）

伤脑筋啊——大和再次擦拭着汗水。两个世界从今天一大早就维持在交会的状况之下，之前从未像这样直接联系着。一旦松懈下来，大和将会分不清楚自己站在哪个世界里。

今天很特别。

一切肯定都会在今天划下句点。

「喔，大和。你真卖力耶。」

正当大和辛勤地流着汗水工作时，长濑雅也到店里来闲逛了。

「……你还真耐操。」

大和拆着罐装啤酒的纸箱，同时感到傻眼。

「你昨天也跳了一整晚吧？」

「是啊，我跳了。」

「前天和大前天晚上也都熬夜吧？」

「是啊，我全勤呢。」

但他今天依然做浴衣打扮。现在明明还不到中午。

「感觉你今天也很忙耶，大和。我来帮忙吧？」

「真的吗？感谢你。青山还没过来，我总觉得备料工作一辈子也做不完啊。」

他们俩开始马不停蹄地工作。

插起香鱼，排在铁网上烤，然后卖给客人收取费用，接着再重复相同的动作。这次则是有客人来买啤酒和水果酒了。

「喂，感觉今天怎么像晚上一样忙啊？」

「就是因为这样，所以备料备不完呢。相对的打工薪水会和营业额等比例增加，你也鼓起干劲来做吧。我会告诉店长发你一份薪水的。」

「真的吗？既然这样就包在我身上吧。欢迎光临！」

话说回来，今天真的很特别。

与其说小镇，不如说是都市的气氛了。周遭满溢着有如都会般的人山人海，充斥着几近喧嚣的氛围。

「昨天应该没有这么忙吧？」

「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啊。不过客人真的很多耶，应该说，感觉氛围不太一样。究竟是怎么回事呢？」

雅也果然也这么想吗？

这么一来，这份感觉就是确切无疑的了——大和如此笃定。不，没有什么笃不笃定的，状况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奇怪。大白天现身的白发人士、好似海市蜃楼般四处摇曳的交界线、大和翻转香鱼串的手偶尔会变得透明。不过雅也并没有察觉，事到如今大和也不会高声惊呼了。

「话说回来啊——」

这也是与众不同的证明吗？

雅也抓住了客人暂且没上门的一瞬间空档，突如其来地说道：

「你有办法呼唤鸟儿了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大和的手停了下来。

他惊讶地眨着眼睛，说：

「什么意思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呃，前些日子不是举行了雪夜的三回忌吗？我就忽地想起了往事。」

雅也继续插着香鱼，同时说道：

「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。以前你跟我说过，当你转学过来时，雪夜呼唤了鸟儿对吧？有一阵子你就莫名地热衷，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做才能那样子聚集鸟儿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不记得了。

这什么状况？雅也是不是记错了？

雅也似乎只是随口聊聊忽然想到的事情，他孜孜不倦地工作着的同时，说：

「雪夜出院后，你偶尔也会问说『那是怎么办到的？拜托你教教我』。」

「……那雪夜怎么说？」

「呃，我不记得了。大概是随便含混带过了吧。说什么『到时候再说』或『下次再说』之类的。可是，不知道从何时开始，你对这件事就绝口不提了。所以我也忘掉了。你都不记得了吗？」

「不记得，我忘了。」

「什么啊，白聊了一场。」

雅也笑了出来后又开始有客人上门，话题就此打住。

然而，大和可不一样。他总觉得有些事情想不透。他在和客人交谈及持续备料的同时，自觉到内心涌现出一股无可言喻的不安。

这是怎样？

这股讨厌的感觉是什么东西？

欠缺的记忆。体验过两次的死亡感受。

凛虎保证「藤泽大和会活下去」，大和也同意「不会进行深究」。

但这么做当真是正确的吗？大和觉得自己似乎误会得很深，打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——犯下一个绝对无从弥补的错误了。

当忙碌的巅峰暂且告一段落，大和向奋勇相助的雅也道谢并送他离去后，来了一位新的客人。

「嗨嗨～你真努力呢。」

是Maria老师。

她扎起头发，有型得体地身穿一袭蓝色的浴衣，「呀喝——」地对大和挥着手。老师和凛虎在不同层面的意义上，很适合穿和服。

「来杯啤酒，还有盐烤香鱼。」

「好的。老师您真是干劲十足呢。」

「还好啦。我想说至少今天要下场跳一下。」

「现在才中午耶。」

「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。」

像澡盆一样大的冰桶里放着碎冰块，冰镇着罐装啤酒、水果酒、瓶装弹珠汽水。

老师从那里头拿出了一罐啤酒，开瓶后浅尝了一口。那副模样非常上相，她的美貌也和凛虎在不同意义上相当显眼。大和好想拍下照片来做成海报，每天在电视广告中不停地播放。那样一来营业额想必会增加。

「终于到今天了呢。」

老师一手拿着啤酒眺望大马路，同时说道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大和给香鱼撒着盐巴。

「嗯，一言难尽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啊？」

「就说一言难尽了。」

「老师……」

大和半眯着眼，说：

「我最近觉得啊，魔女真狡猾耶。」

「哪里狡猾？」

「就是这种地方狡猾。明明说了不会扯上关系，却又巧妙地涉入其中。」

「哈哈哈，魔女也是人呀。既然是人，那么就会有迷惘。我们并没有那么地坚忍不拔。」

香鱼烤好了。

老师握起烤串，辛苦地喊着「烫烫烫」并连骨头一起大快朵颐。在这当中她还开了一罐新的啤酒。「你选的香鱼真不错。」「因为是要给老师的啊。」「很好的心态。」老师愉悦地喝了一口啤酒。啤酒喝完后，这次开了一罐水果酒。

「你不觉得……」

老师坐在冰桶上，说：

「我来之后，就没有其他客人上门了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大和插着新的香鱼，说：

「这么说来，的确是呢。是说老师鲜少在镇上走动嘛。虽然有时会去钓香鱼或是采山菜就是了。」

「所谓的魔女呀，其本身也是一种结界。」

「结界？」

「有个雪夜很中意的地方对吧？那也是结界。有很多东西会让普通人不自觉却步。换句话说，就是异于常人的魔女需要谨守分寸的意思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。」

「那我换个说法。」

老师拎着水果酒晃啊晃的。

「大和，其实我是个骗子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更不明白了。」

「你到这里来一下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虽说是「这里」，也只是接近数十公分的距离而已。

这个年龄不详，脸上毫无皱纹及黑斑的美女，在大和面前挂着满面笑容。

她戳了大和的额头一下。

「——？」

「这样算在勉强不逾越分际的范围内吧。再多就没办法了。我能够偏袒你的地方，果然还是只能到此为止。」

「？？」

大和依然觉得莫名其妙。

毕竟她是个魔女。据本人表示，那是个结界。大和十分清楚她不寻常，无法一一去在意她的奇特行为。

然而——

不。

可是，这是什么意思呢？老师很明显地「对大和做了什么」。

「对了，大和。」

无视于揉着额头的大和，Maria老师很干脆地换了个话题。

「你刚刚感觉非常奇怪对吧？有没有觉得两个世界很自然地交融在一起了？」

「啊，是的。有，我有这么感觉到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许多事情都在渐渐接近了嘛。」

老师灌了口酒，而后噗哈地吐了口气。

罐子里的水果酒已空空如也。「我再拿一罐喔。」老师继续喝下去。她喝酒的速度还真快。

「今天有可能会牵扯普通人进来，届时再怎么说我也会出面工作。也就是说，你可以不用在意无妨，就随心所欲地行动吧。你要和自己的命运相搏，找出自己的结论。」

「好，我会努力的——我是想这么回答啦，但我还是搞不太清楚。」

「抱歉喔，魔女基本上就是一种爱兜圈子的生物。毕竟我们并不寻常嘛。」

啊，再来一只香鱼。给我那只烤好的就可以。

老师如是说，拿了一根串烧道：

「局外人畅所欲言后，这就要回去了。拜拜，大和。『替我跟雪夜问好』。」

「咦？」

雪夜？

正当大和试图开口询问「这是什么意思」时，魔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潮的另一头了。简直像是盛夏时分，仅会现身片刻的海市蜃楼一般。

主角姗姗来迟了。

在络绎不绝的客人最后压轴登场的是，一袭比谁都引人注目的浴衣打扮。

「抱歉，藤泽。我来迟了。」

「不会，你别在意。」

「我来帮你做事。」

「不用了啦。」

大和笑着阻止一来就立刻想帮忙烤东西的凛虎。

「我差不多要和店长换班了，而且备料也大致完成了。」

「抱歉。」

「就说别介意啦。」

天色开始变暗了。

啊，就是这份感觉——大和心想。镇上浮躁了起来。无论男女老少、当地人或是外来者，他们皆同样等待着起始的时刻。路上可见跑来跑去的孩子们、性急的醉汉，以及点起灯来的各家摊贩。

每年都有的乐趣。

不同之处在于世界之间的交界线。

白发人士们在路上来来去去，大和的视野各处皆像是虚像般摇曳着。感觉对着镜子伸手便能直接穿到另一头去。若是能够如此形容，这片光景其实极其梦幻。

「交杂在一起了？」

凛虎问道。

倘若是其他人询问的，这句话便显得没头没尾，但他们俩默契十足。大和随即理解了她的话中之意。

「嗯。交杂得很厉害……不，是非常厉害。」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「应该还行。不，不见得。毕竟状况和昨天为止大不相同，所以很难说。」

「不要紧的。」

凛虎丝毫不见迷惘地点头说道：

「有我在这里。」

「拜托你了。」

「嗯，交给我。」

如果雅也在场，八成会吹着笨拙的口哨调侃他们吧。

「我姑且……」

大和说：

「想再问一次看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只要跟你待在一起就行了，对吗？」

「嗯，这样就可以了。」

「我也保证不会深究你的行动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先前你说过，到时候就会坦承一切让我知道。」

「嗯，这也没问题。」

「还有啊……」

大和搔抓着白发苍苍的脑袋，说：

「我打工颇卖力的，所以资金小有余裕。等到一切都落幕后，我们拿着这笔钱去四处游历吧。看是要搭电车或巴士，不然骑脚踏车或走路也行。我们去享受形形色色的美食和风光吧。我想做这些事，这就是我的未了心愿。」

大和翻动着香鱼串。

那是一条早已烤得恰到好处的香鱼。因此，这很明显是在掩饰害羞。

「说好喽，青山。一切结束后我们一定要去做这些事。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同意了。

「说好了。」

她腼腆地点了点头。

大和对她的约定寄予全面信任。他也同样害臊地以「我说完了」这句话作结。

「那我也有些话要说。」

凛虎露出了正经的表情。

「今天应该会发生很多事，但我不晓得个中详情。有些事情我明白，但不清楚的状况比较多。我们得遇到了才知道。所以我能够说的就是——」

凛虎缄默了下来。

她停顿了一会儿，好像在选择着词汇。

「藤泽，你就做你自己吧。」

「……这啥意思？」

「不许深究。」

「好，就包在我身上吧。」

大和答应下来了。

藤泽大和亦是个守约的男人。

这时，天色已日落西山。请呵欠连连的店长交班后，大和与凛虎便到镇上去。被祭典气息引诱而来的人们，他们发出的呢喃有如从地底响起的水声，既低沉又强悍，沿着脚底撼动着背脊。

某处响起了掌声。

一看，祭典总召拿着麦克风在屋形花车上，正准备进行报告。

他「啊～啊～啊～」地测试着麦克风。

总召带着略显紧张的表情开口了。

「呃——今天也衷心感谢这么多朋友来到我们的现场。通宵狂舞的活动，也在本日迎向了第四天——」

路上的行人有一半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花车，剩下一半不是逛着摊贩，就是和朋友谈笑风生，或是喝着水果酒将嘴里的章鱼烧送进胃里。

凛虎紧握起大和的手。

「青山？」

「你可别被带走了。」

她的视线好似在凝望着半空中，已经超越认真的程度，可谓战战兢兢了。「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，郡上舞是流传了数百年的传统活动——」总召继续报告着，人们或是以圆扇煽风，或是踩响着木屐小跑步奔驰而去，或是撕下偌大的棉花糖送入口中，或是缠着母亲买假面骑士的面具，「今天也请各位多加留意，避免受伤——」或是望眼欲穿地注意着时间，又或是性急地哼着歌开始跳起舞来。

就在这个瞬间——

出乎意料的状况发生在大和身上。

第一卷 第九话

（恶……）

这是大和最直率的感想。

好似水与油未经乳化作用而混合在一起。

又像是头下脚上地走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。

过去及未来、时间和空间的境界皆不复存在。当大和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时，总是有所自觉。然而那仅是一瞬间的事情，他还是初次如此扎扎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置身其中。

原以为自己习惯了，今天却让他大开眼界。

总之就是很恶心。大和试图揉揉胃部，却发现根本不确定自己的身体处在哪个世界里。两个世界极其自然地重叠起来了。舞会早已开始，正配合歌曲打着拍子。场中回荡着〈川崎〉的和缓曲调。「离开郡上八幡时，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」……

也有很多白发人士在这里。除此之外，大和还开始看见了各式各样的东西。那既像是植物、细胞或薄霭，又像是固体或液体。总之琳琅满目的物体飘浮在此，不断出现又消失。

（受不了。）

大和忍耐着这份恶心的感觉而皱起脸庞，但就连他是否有皱起来都不确定。现在的大和是和另一头世界重叠的存在。不知何处传来「你可别被带走了」的声音，对了，得小心别被带走才行。原来如此，只要稍有闪神便会转瞬间融入另一个世界——

「青山？」

大和此时注意到了。

凛虎不在这里。明明刚刚才跟她握着手而已。

他环顾四周，看到了屋形花车、以花车为中心挤得水泄不通的舞者们、连绵不绝的摊贩，以及油炸面粉的焦香味等，属于原本世界的众多事物。

在这些东西的另一端，他发现了自己所要找的人。即使身在人群另一端有一百公尺之遥的远处，那道身影依旧醒目。原来她在那里啊。

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。

喂——青山。

大和挥着手，同时分开人墙接近而去。恶——他再次吐出了舌头。这份感觉相当不踏实，好似在水里或无重力空间中移动一样，也搞不太清楚东西南北上下左右。尽管如此，他的双脚却确实地在前进。真是不可思议。

喂——青山。

大和更接近她了。就在只差数步便伸手可及时——

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。

咚。

他和别人撞到了肩膀。

啊，不好意思——反射性地道歉后他才发现，方才撞到的是白发人士。性别及年龄皆不详的这个人对大和毫不在意，迳自通过后便直接融入景色中消失了。

（……我和他撞到了？）

至今从未发生过这种事。尽管自认脑中清楚这点，但这里果然还是很异常。无论什么都是。

「青山？」

接着大和才察觉到凛虎不在这里，他又跟丢了。他转了一圈四处张望，却未发现她的踪影。但她的样貌可是相隔一百公尺也能发现，只要找一下肯定马上就——

（找到了。）

大和随即发现了她。

在延续至街道尽头的舞者队列后方，她的背影出现在摊贩前的人龙另一头。

「喂，青山。」

大和向她攀谈。

她没听见吗？凛虎试图直接远去。

「喂！青山！」

大和耐不住性子大喊出声，而后心想「哎呀，糟糕」而掩上了嘴。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会被四周的人注意到吧。虽说是祭典的日子，还是得谨言慎行——这么一想，大和才注意到一件事。

没有人在看他。

音量这么大，好歹也会转过头来瞄一眼才对吧。至少大和自己会这么做。但没有人在意他。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空气。简直像是周遭人们根本没有认知到他的存在。

（——啊……）

这下子他又跟丢了。没看到凛虎的人。

（哎呀，真是的。）

这是怎样啊——大和抓了抓头。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吗？又不是小朋友了。

大和再次推开了人群，不断推开他们前进。舞者分成了两列。他们以花车为中心，恰好像是脚踏车链条一般绕着圈圈。这就是所谓非日常的景致。这副景象正适合喜庆之日，其他地方绝对无法看见。人与人之间，仅在这天以舞蹈串起了特别的圆圈。

大和在里头开路前进。

舞者们往左右两旁分开而去。

摩西分红海时，铁定也是这种心情吧。只是大和所分开的并非盐水，而是人海。而且今天的大和还不光如此，他甚至得分开各种异形之物前进。这就是所谓的百鬼夜行。

（喔。）

发现她了。

这次她人在桥畔。凛虎摇摇晃晃的背影出现在人墙另一头。喂，青山——大和不屈不挠地继续喊话。接近之后，她的身影又倏地消失了，感觉仿佛在追逐着热霾或幻影一样。伴舞的曲子唱个没完，离开郡上八幡时，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，一直一直持续着。大和试着拿出手机打给凛虎，结果理所当然地毫无反应。这正是「没有成果的努力即为无谓」的典型。

不论是时间、空间，甚或是过去和未来，原本都不存在于此。

大和明白，两个世界仅是极其勉强地维系着。他完全没有分开人海的实际感觉——接触他人的感受，以及肩头或衣袖彼此碰触的确切触感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大和一直身处夹缝中。

不，真要说的话是位在那一头的世界。

「不行。」

大和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声音。

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呢？他左顾右盼，却也无法肯定来源。

「你别被带走呀。好好意识自己的存在。」

是凛虎。

虽然他知道是谁，但——

「青山，你在哪里？」

「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」

不，就算你这么说，我也——

大和在心中抱怨着。到处都看不见她的踪影。原来不是在玩捉迷藏，而是猜谜吗？这实在令大和感到焦急又烦躁。他搞不懂青山凛虎这个人。当然相信是相信没错，可是……

「今年夏天我很开心。」

不见人影的凛虎深切地说道：

「真的很开心。总觉得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到了。」

找到她了。

她人在颇远之处。

这次她的身影是在当地啤酒馆的店面前晃来晃去。

「嗯，太好了。我真是松了一口气，感觉这下子全都能释怀了。」

哎呀，真会给人添麻烦。

大和不断拨开人群前去。舞动的人潮一拥而上，大和一瞬间皱起了脸，却发现凛虎的身影又消失了。

（这太奇怪了吧。）

他的心跳加快。

尽管自认一清二楚，状况依然和往常不同。这是怎样？发生了什么事？这已经不单纯只是两个世界交杂在一起的层级了。感觉是其他更重大的情况。

「接着就是得遵守约定了。」

是凛虎的声音。

她在哪儿？

找到了，这次在味噌店那一带。凛虎回过头来，好像在说「我在这里」似的。她美丽的容颜一如往常，也同样带着忧郁。

哎呀，真会拐弯抹角。

大和按捺不住了。为何我会想一一走到她身边去啊？这里既没有时间和空间，也没有过去和未来吧？我的所见所感都是我内心的期望，照理说原本应该有更不一样的感受方式才对。

对了，比方说——

现在试图踏出的这一步。

一般来说是数十公分的距离，但当真如此吗？真的不过是数十公分吗？若是这里，若是现在，应该去得了吧。大概。预备——

大和跳了起来。

到哪儿去？凛虎身边吗？

不对，大和跳到的地方是过去。

†

「嗳，雪夜。」

大和是在两年前提出这个问题的。

凛虎老是说着「藤泽好迟钝」，实际上他也有自觉。自己这个人——藤泽大和确实很迟钝。尽管一次也未曾承认，一直嘴硬否认，但事实是无从扭曲的。

藤泽大和很迟钝。

因此要花很多时间才察觉得到。然而一旦发现，便无法默不作声。他的神经可能很大条，也或许谨慎点佯装浑然不觉比较好。可是——

「嗯？」

雪夜歪过了头。

他的动作十分惹人怜爱，就连身为同性的大和都这么觉得。即使从小学毕业升上了国中，青山雪夜那份梦幻的唯美不但并未褪色，反倒愈来愈显眼。简直像是一颗被下了魔法的宝石般更添神秘魅力，灿烂耀眼。

「什么事，大和？」

他以天真无邪的微笑催促大和说下去。

天真无邪——追根究柢，这名少年可曾拥有过邪念？就连迟钝的大和也能理解到，这名值得敬爱的友人当真不寻常。他太过唯美、太过温柔，非常容易崩坏。

大和开口问道：

「你喜欢凛虎吗？」

「喜欢啊。」

雪夜笑着回答。

大和进一步询问：

「是以妹妹的身分喜欢吗？」

雪夜笑了。

他笑而不答。

†

（——刚刚那是怎么回事？）

大和茫然自失地呆立着。

那是从前的记忆？对喔，曾经发生过这种事。他一直遗忘至今。

在Maria老师的研究室苏醒时，他丧失了些许记忆。不光是醒来前后的事情。比方说鸟儿的事、先前死过一次的事——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事，大和都忘掉了。

不对，是被迫遗忘的？

脑袋和身体跟不上一鼓作气地灌输进来的资讯，大和感到不知所措。在此同时他又跟丢凛虎了。

她不见了。

看不到凛虎的身影。

大和人在味噌店门口。他照着自己的意思跳跃到这里来了。虽然他很想感谢时间和空间都很宽松的交界线，但最重要的凛虎不在可不成。

她在哪里？

大和寻找着她。

找到了。

凛虎这次出现在鞋店前面。她到底想玩捉迷藏到什么时候——大和才刚这么想，随即转了个念头。

凛虎的背影仿佛像是在替他带路一样。

他不擅长思考。

大和决定再次起跳。

†

凛虎是在四年前的秋天成为魔女的弟子。事情是发生在获得大和协助，和雅也等一帮同学和解后大约过了一年的时候。

这是座狭小的城镇。她和Maria老师的感情也很好，而她和雪夜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双胞胎兄妹。像大和这种迟钝的少年先姑且不论，这样的环境要隐瞒事情也有个限度。而凛虎她拥有才能，至少打从老早以前就能自由出入雪夜结界的程度。

「我不建议啦。」

Maria老师并未摆出好脸色。

当然雪夜也是，不如说他很反对。

可是凛虎十分顽固，她绝对不肯退让。她强烈希望尽可能接近自己最喜欢的哥哥，想巴结大和的这个歪脑筋也在推波助澜，最后Maria老师便屈服了。

「唉，真拿你没办法。这对你而言确实也是自然的生存方式。说起来，魔女这种生物，是很重视命运和宿命之类的东西嘛。这对我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凛虎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。

而且她很认真，她废寝忘食地埋首于魔女的教导当中。环境也无话可说，毕竟有Maria老师和雪夜在。以大学来比喻，就是等同于跳级公费生的待遇。

凛虎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学习中。Maria老师也佩服地表示，这下子搞不好她会学得比雪夜还快。当初反对的雪夜也开始会积极地教她许多东西了。

凛虎便是这样一步登天，成长为一名魔女。

想当然耳，她并没有告诉大和。历经争执过后，凛虎和他的感情愈来愈好，而且愈来愈喜欢他，因此要瞒着这样的对象实在令她愧疚。凛虎生性认真，纵使这是极其自然的走向，独独将大和独自排除在外的状况，仍然令她感到过意不去。

而且——凛虎这么想。

虽然Maria老师和雪夜绝口不提。

但大和也相当有才能，不是吗？

†

（——咦咦咦？）

大和哑口无言了。

（等等，刚刚那是什么？）

是记忆？这次是凛虎的记忆吗？连那种东西都看得到吗？这里还当真什么都有、什么都不奇怪耶。这就是所有一切统统交杂在一起的世界吗？

（喂，青山，这什么状况啊？）

大和寻觅着她。

找到了。

这次凛虎的背影出现在鳗鱼店前方。

在脑袋犹疑之前，身体先动了起来。大和再度起跳。

†

「嗳，雪夜。根本完全不行嘛。」

三年前的某一天，大和出言抱怨道。

这里是某条连当地人也鲜少来访的河川上游。穿过森林后，便是一片布满了小石头的辽阔河滩。这里就是青山雪夜所珍视的地方——结界。

「嗯？」

雪夜可爱地歪过了头，说：

「什么东西不行？」

「就鸟儿啊。」

大和嘟起了嘴，说：

「我完全没办法聚集起鸟儿。你以前到底是怎么做的啊？」

「嗯嗯——」

雪夜笑了。

大和继续深究道：

「我有到图书馆看过书，但找不到那种方法。就算聚集到，也顶多才一到两只，若要它们群聚而来就得撒饵。可是啊，你用的方法不是这样吧？」

大和回想起那时的光景。

和青山雪夜初识之时，无数的鸟儿在他身旁交错纷飞。当中有鸽子、麻雀、乌鸦，甚至连黑鸢这种猛禽都有，它们毫无隔阂地在雪夜四周玩耍。大和的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「乐园」这个词，又或者该说是「梦幻」。总之那副光景相当耀眼，简直像是仙境一样。

「你并没有喂它们吃饲料，也不是一只只驯服。说真的，那究竟怎么办到的？」

「不晓得耶。」

「示范给我看看啦。」

「下次吧。」

雪夜以微笑含混带过。

这张笑容十分强大。这名少年虽然温和善良，不过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屈服。他们兄妹俩在这点上头一模一样。关于这件事，哥哥似乎决定以笑脸坚持到底。大和「啧」了一声皱起脸庞，正打算死心的时候——

「我觉得办得到。」

一道声音从旁打岔。

是凛虎。当时他们三人经常聚集在此。雪夜身体状况良好时，常常在这里度过。

「我觉得藤泽你办得到。」

青山凛虎生性认真。

这时自然也一样。她挂着极其正经的表情，说：

「我来教你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但我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好好教就是了。」

大和困惑于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。

凛虎略显顾虑，口气却相当热情。

「可是我会努力教你的。虽然还不够格教人，但我会加油。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，我想尽可能回报你。」

「咦？呃，不——」

大和更困惑了。

「是说啊，你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「有办法呼唤鸟儿吗？」

「嗯，大概啦。我大致知道诀窍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太神啦。」

喔——大和率直地感到佩服。

凛虎的双颊染上一抹红晕，说：

「再说，如果你愿意来到这一头，我会很高兴。」

「这一头？」

「哥哥。」

她并未回应大和的疑问。

「可以吗，哥哥？」

凛虎请示着雪夜。

搞不太清楚状况的大和在一旁观望，但他想像得到之后的发展会是什么样。雪夜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。

「不行啦，凛虎。」

他一脸困扰地开口劝戒。

「这可不行。」

「可是，哥哥……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凛虎仍不罢休。

「我觉得藤泽他有才能，这样太浪费了。」

「你得乖乖听话。这不是有没有才能的问题。如果是过去就算了，现在的你应该懂吧。」

「可是哥哥，可是——」

「凛虎。」

这是大和初次耳闻的声音。

也是初次得见的表情。

雪夜并没有笑，他生气了。雪夜的表情相当紧绷，令人不禁背脊冒汗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凛虎没有继续顶嘴。

她低垂着头看向下方，一看就知道很消沉。

「抱歉，大和。事情变得这么奇怪。」

开口道歉的雪夜，已经变回平时的他了。

他露出了温柔体贴的微笑。

「可是，不好意思。刚刚的事情拜托你忘掉吧。」

「嗯，好。」

大和一副「真没办法」似的搔抓着头，这天的事情就此落幕。

不过大和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人。他在其他日子悄悄拜托了凛虎。

「好吗？拜托你。一下子就好。我好想那么做看看。」

凛虎的态度很消极，哥哥对她发脾气一事似乎令她非常难过。尽管如此，大和依然死缠烂打着。这就是所谓的三顾茅庐。他一天又一天，经年累月地继续想方设法拜托着凛虎。

顽固也是有个限度的。

归根究柢，打造出契机的就是凛虎本人。而她耿直的程度和顽固不相上下。

「……你不要告诉老师和哥哥喔。」

结果凛虎接受了大和的提议。

†

（——真的假的啊？）

大和矗立在原地。

方才所见的景色、影像，换言之就是失去的记忆令他茫然自失。他在舞者围成的圈子正中央，像个木头人般伫足着。上百名舞者及观光客，没有任何人留意他。好像他不存在于那儿似的，又像是躲开河川中央的木桩似的，所有人皆往左右而去，

（不会吧。）

大和有点不敢置信。

不过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。

大和曾经缠着雪夜，要他呼唤鸟儿和传授其方式。青山兄妹因为此事而稍微不和，但凛虎依然偷偷地——换句话说，这表示凛虎在那个时间点已经兼具才能和能力了吗？然后大和也……

「真假？」

这次他实际喃喃说出口了。而他果然还是呆立在原地。

祭典的伴奏声未曾止歇。离开郡上八幡时，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，大和并未发现同样的曲子一直在演奏，以及舞者们不再只有活人了。郡上舞既是供养祖灵的仪式，同时也是连结两个世界的桥梁。这里已经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地方了。

（青山呢？）

她在哪里？

大和转头张望，找到了。她的背影在舞群另一头若隐若现。

他在心中默念。

而后纵身一跃。

†

「……我都说不行了。」

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，哥哥！」

凛虎在哭。她皱着脸庞泪如雨下，嚎啕大哭到连鼻水都流下来了。

另一方面，这时的大和死去了。他死在辽阔森林后方那座充满石子的河滩，也就是秘密地点——结界。他的手脚往奇怪的角度伸展着还口吐白沫，已经彻底回天乏术了。

凛虎泣不成声。

雪夜的表情整个僵住了。

「我错了。」

他紧咬嘴唇懊悔着。

「我让大和见识到了『这一头』的事，也未能阻止凛虎。老师平时总是千叮万嘱，说『没有什么比拥有才能的半吊子更难搞』……但我太轻忽了。全都是我的错。」

「不对，是我的错！是我教了藤泽，他才会勉强自己，导致……」

凛虎说出这番话已经竭尽全力。她趴在大和的尸身上头，再度抽泣起来。

雪夜表情苦涩地闭上双眼，不久后将手搁在妹妹的肩膀上，说：

「我们回老师那里去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凛虎摇摇头。

「之后的事情就交给老师，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大和丢在这里吧？」

凛虎再次用力地摇头，像是个耍赖的幼儿一样。

「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。大和他死了。」

「哥哥！」

凛虎纠缠着雪夜。

她开口恳求着。

「哥哥，求求你！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哥哥！」

「跟老师说也一样。那个人不会做出不合道理的事情来。」

凛虎并未死心。

她相当拼命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将情感溢于言表。大和要死了，而且还是自己的过失害得他丧命，没有比这还可怕的事了。怎么样都必须拯救他。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
「哥哥。」

凛虎拭了拭泪，做好心理准备。

「你有办法让藤泽复活吧？你办得到对吧？」

「办不到。」

「骗人。哥哥一定办得到。」

凛虎的表情充满信心。

雪夜摇摇头，说：

「凛虎，你知道这是行不通的吧？毕竟你也有在老师那边出入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如果是哥哥的话……」

她的眼神流露出绝对不退缩的神情。哥哥比谁都要清楚妹妹的个性。

经过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后——

雪夜挤出这句话来：

「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让大和死而复生。」

†

「……喂喂喂。」

刚刚那是怎样？大和惊愕不已。

那是凛虎的记忆吗？大和果然在先前死过一次了？所谓死而复生的办法，又是指什么呢？

他内心一片混乱，这个世界亦同。已经难以区别两边的世界，且它们都很不自然。幻想、蛊惑、不断跳舞的人们、无止尽的祭典伴奏、奇形怪状之物、不留形体的风景。

「打从那天之后，我一直没能过去。」

有道声音传来。

是凛虎。她在哪里？

「那个秘密地点。虽然我认为，不论是对哥哥或我——八成对你也是，那道结界都是特别的地方。」

在哪儿？

大和在这个已无天地之境可言的世界寻觅着。

「所以我很开心，能以练习跳舞为由，和你一起到那里去共度一段时间。而且我也下定决心了，我能够重新正视自己的所做所为，以及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。」

「青山。」

大和的心中感到一阵忐忑。

藤泽大和很迟钝，但他依然明白将发生某种不好的事。某种令人极度不快的事。

「青山，你在哪里？」

「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」

不在啊。

根本看不到嘛。

大和很想咂嘴，可是事情不就是那样吗？即使目不可视，她也确实在那儿才对。应该说这跟在不在都无关，这里便是那样的世界。

只要去感受即可。感觉她的存在、形体，以及温度。

到她身边——

大和想到青山凛虎的身边去。

「藤泽，你果然有才能。」

甫一回神——

她就出现在眼前了。

「你居然能如此轻易过来，真了不起。」

离开郡上八幡时——

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。

「……青山。」

大和说不出话来。

普通人以及异于常人之辈，舞动的人们参差不齐地混杂在一起的世界。

「你那是——」

即使迟钝还是会料中。

青山凛虎站在淡淡摇曳的交界线上。

她的发丝和她哥哥一样，变得一片雪白了。

第一卷 第十话

「是我害死你的。」

青山凛虎在交错的世界中低下了头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一直没能说出口。」

纯白发丝倾泻而下。

时间与空间、过去和未来交融在一起。交界线失去了概念，唯有舞蹈在浑然及混沌当中不断持续着。离开郡上八幡时，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，已经连谁是舞者、谁是表演者都无从区分了。

该怎么对她开口才好呢？

藤泽大和仍茫然若失。太多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，他的脑袋和身体都跟不上。

（如果是遗传就好了啊。）

这是他第一个念头。

凛虎的头发——那头艳丽的黑发如今变得一片雪白。好似纤细的玻璃工艺品，又或是石绵一般，让人无法不联想到她哥哥雪夜。大和原本认为他们兄妹俩长得不像，但这是错的。反倒该说他们如出一辙。像这样一看，大和才接受他们是双胞胎的事实。

他们的容貌长得绝对不像。

明明如此，却又为何会觉得相像呢？

「我花了两年才总算来到这一天。」

幻想与现实。

凛虎站在两者的夹缝间喃喃说道。就从她平时惜字如金的个性来看，这反倒算是多话了。大和不由分说地感受到一股不祥及不安之兆。

「我想老师什么都知道，却二话不说地教导我。我真的对她有说不尽的感谢。」

Maria老师说，那是亡者的证明。

大和那头变得纯白的毛发，是连结两个世界的证明。雪夜的发色也是纯白的，那名特别的少年，自从呱呱坠地的瞬间起便是两个世界的混血儿。而如今凛虎的发丝也是。

「幸好赶上了。」

如此低喃的她，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松口气的模样。

「这么一来藤泽就不会死了。真的太好了。」

「青山。」

大和忍不住开口。他心感焦躁，得说点什么才行。

「拜托你解释得让我明白。我的脑袋不太好啊，听不懂你想说什么。你老是这样，讲话不清不楚的。」

「现在的你应该能够看到了。」

凛虎笑了一下，说：

「你能够看到一切。」

什么啊？

都到了这个关头，她讲话还是没头没尾的。不过，大和确实明白凛虎的言下之意。此时此地不仅没有时间空间及过去未来的分别，连存在本身的交界线都模糊不清。凛虎便是大和，反之亦然。

无须数着一二三起脚跳跃。

大和在心中默念：就来看吧。

†

哥哥说，办法只有一个。

唯有一个办法能够令大和死而复生，将凛虎害死的少年维系在这个世界。

不用说，凛虎自然是兴致勃勃。那是她的双胞胎哥哥，尽管双亲早逝，两人骨肉离散，他们也是一对受到坚强羁绊联系起来的兄妹。凛虎比谁都还要了解雪夜，不论是他平时绝不展现自己拥有的特殊力量一事，或是呼唤鸟儿对他来说比呼吸还简单一事。

仍有希望。

大和还不要紧。

「只要我死掉就好了。」

——刚开始凛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
过了好一会儿她才「咦」一声，发出自己也觉得愚蠢的声音。

「只要我死掉，大和就会复活。」

哥哥若无其事地说着。

就像是念出日式套餐的菜单般一派轻松。

「意思就是，把我的性命交给大和，我死后他便会复生。如此一来就办得到。可没办法令他平白无故地复活呢。」

凛虎也知道，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他复活。她很聪明，知晓哥哥的力量，对Maria老师也熟悉。做事需要付出代价，就和支付零用钱购买点心一样。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，得有人将责任一肩扛下来才行。

而一般人无法做出背离人世常理之行为。凛虎就办不到，Maria老师八成也不行。那么有谁做得到呢？除了青山雪夜之外别无他人了。

凛虎感到毛骨悚然，脸色唰地发白。

她终于自觉到自己许下什么愿望了。

「话虽如此，却也不会持续太久。」

哥哥依然平静地说道。

简直像在法庭一样——凛虎抱着不合时宜的想法。你有权请律师、你有权保持沉默——就像是在宣读既定条文，之后无法避免会做出某种判决。

「毕竟我活不久了。虽然现在很健康，不过可能一到两年，大概顶多五年我就会命丧九泉了。我只能给大和这么多的命，之后什么忙也帮不上。你要先明白这点。」

凛虎无言以对。

她很清楚，现在必须在无可斗量的事物间做出抉择、正是自己害得面临此等状况，以及她将大和与哥哥卷进这样的麻烦里。

「没有时间考虑了。」

哥哥露出微笑。

连这种时候他都笑得出来。这是不断往来生死交界的哥哥，他的温柔和过人之处。就连身为骨肉至亲的妹妹「要他的命」，这名少年也不为所动。

「不快点决定就会来不及。再继续置之不理，大和当真会再也回不来。你必须立刻决定要我或大和死去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，之后都要统统告诉Maria老师。她会在能力许可范围内好好妥善处理的。」

凛虎的双膝不住颤抖着。

她直打着哆嗦。她好想当场瘫坐在地，掩起自己的脸来。她实在怕得不得了。是为何而恐惧呢？害死大和吗？抑或是要求哥哥交出性命呢？

不，不对。

凛虎害怕的是，在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一事。

凛虎比谁都还要畏惧自己。对方是自己最爱、要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，好不容易结束了骨肉分离的生活，凛虎原本打算陪着他走完所剩无几的人生旅程。明明是这样啊。

「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？」

哥哥开口问道。

话中完全没有责备或诘问的意思，口吻反倒带着关怀之情。这种时候令凛虎感到绝望。哥哥究竟是为何而活的？为什么他能接受这种命运？

「你喜欢大和吗？」

凛虎点点头。

「是以朋友的身分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凛虎并未回答，然而沉默却胜过了千言万语。

†

「我觉得自己也该死了。」

雪夜突然说道。
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？两年前？三年前？或是更久之前？明明应该已经记起了，大和却想不起来。唯有鲜明强烈的印象以触手可及的质感复苏了。

「不，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啊，大和。我真的是这么想的。」

雪夜笑了。

他总是极其自然地笑着，当真像个仙人。明明两人年纪相同，青山雪夜却笑得像Maria老师一样，年龄不明且看透了人间是非。

「我原本就活不久，也不该活得太久。我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了。我无法融入这一头的世界，这已经是莫可奈何之事了。」

大和听不懂。

这个特别的朋友、崇拜的对象到底在说什么？大和清楚也亲身感觉到他来日不多。但大和依然不明白青山雪夜在说什么、想表达什么。

「我喜欢凛虎。」

雪夜说。

「其实我有点羡慕你呢，大和。我平时总是在想，要是能够成为你就好了。如此一来就能和凛虎在一起更久更久了。你在我眼中相当耀眼。坦白说，我很嫉妒你。」

雪夜还这么说。

「我想要继续当凛虎崇敬的哥哥，这就是我竭尽全力的作为。喜欢上了妹妹的我，毫不保留的全力。」

雪夜接着如此说——

「能够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。我妹妹就拜托你了。」

†

「开什么玩笑啊。」

大和怒火中烧。

那是短短数周前的事情。换句话说，便是重现了大和在Maria老师的研究室苏醒前不久，初次丧命那时的记忆。

「这表示要我收下你的性命，独自苟活下来吗？乱来一通。」

「藤泽，这是既定之事了。」

即使大和大动肝火，凛虎的态度也并未改变。

顽固的她要交出自己的性命，延续大和所剩无几的生命——雪夜曾经做过的事，这次则是由凛虎来做。虽然大和曾一度死而复生，但凭雪夜的力量无法让他长命百岁。既然如此，之后该由谁来想办法让大和存活下去呢？

「这是我的任务。」

凛虎如是说。

为此，她这两年当中在Maria老师身边不断钻研，为的就是更有效率地抛弃自己的性命。

「不然的话，就会变成我只是单纯杀掉哥哥罢了。因此，今后我也一定要你继续活下去。否则我活到现在就没有意义了。」

别闹了——大和更是强硬地说道。

会迎向愚蠢的死亡都是他自作自受。明明是一介凡人，却期盼像雪夜那样子呼唤鸟儿看看，而后踏入了超乎自己水准的领域。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，这才合乎道理。

归根究柢，光是雪夜为自己而死这个事实就令他难以忍受。现在还要连凛虎也拖下水？开什么玩笑，他绝对不可能承认这样的结果。

「可是藤泽，只有这条路好走了。」

凛虎摇摇头，好似在规劝着闹脾气的孩子一样。

「你大概撑不到今年秋天。虽然你看起来健健康康的，但马上就会死去，我要在那之前把性命交给你。不过，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先完成，比方说郡上舞。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好跳过吧？至少在最后我想认真跳一次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。这座小镇上有很多属于我俩的回忆，我想和你一块儿四处回顾。」

大和领悟到自己站在极其重大的分歧点上，他强烈地感受到凛虎是认真的。他们之间的交情长久又深厚，想说服她根本是天方夜谭 。况且，虽然她说时限是到今年秋天为止，但她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马上行动才对。魔女会做出「代替大和而死」这种荒诞无稽且令人难以认同的行为，有必要的话当场立刻动手都行。

有没有什么办法呢？

大和拼命思索着。他在短短一瞬间内绞尽了所有脑汁，搞得脑浆几近沸腾，都快看到人生跑马灯了。

所谓「穷鼠啮猫」。

又所谓「慌不择路」。

大和有才能。

更重要的是，如今维系着他生命的，是连魔女都赞叹不已的青山雪夜这名稀世少年的灵魂。

换句话说，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呢？

「原来如此啊。」

大和忽然领悟到了。

这时浮现而出的，是凛虎完全没有料到，恐怕就连Maria老师都不曾考虑过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。

「这样啊。『因为我带着雪夜，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吗？』」

「咦？」

「不过在这种状况下，反而乱幸运一把的。毕竟死去的我是得到了雪夜的性命，才会像这样子活着吧？换言之，他就在我体内对吧？」

「……？」

「我拥有才能没错吧？而且现在的我和雪夜是生命共同体对吧？也可以想成『他的力量是我的东西』是吧？」

「啊……」

这是个奇迹。

只不过就某种意义上，是极度不幸的奇迹。

「骗人，等一下……」

凛虎也察觉了。

她慌慌张张地挤出惨叫般的声音。

「藤泽，你等一下。不会吧，这不可能，难道你那么轻易地就——」

到头来，才能不过是有没有注意到的问题。而现今的藤泽大和亦为青山雪夜，既然发现到了此事，那么这反倒是极为「有可能的状况」。

「嗳，青山。」

大和一一确认着在自己体内发现到的力量，同时开口劝戒：

「抱歉，我可不能让你死掉，就像你不想让我撒手人寰一样。既然如此——我该采取的行动就已经确定了。」

「等等！藤泽！」

凛虎冲上前来。

她奋不顾身地伸出了手。

这家伙总是棋差一着啊——大和苦笑着。她个性既认真又顽固且死心眼，所以才会浑身破绽。难道她以为自己听到「凛虎要为大和善后而死」会乖乖遵从吗？笑死人了。尽管比不上青山凛虎，大和也是很鲁莽蛮干的人。

于是大和就此自我了断。更正确地说，是斩断了成立于大和与雪夜之间的不正常生命联系。就像是住院的重症病患主动拔掉了人工呼吸器一样。大和拒绝了凛虎伸出的援手，单方面击溃了「交出自己的性命让大和活下去」这个愚蠢透顶的抉择。

「求求您！求求您！」

可是他活了下来。

让他存活的不是别人，正是青山凛虎，而共犯则是Maria老师。

「请您帮帮忙！我向您低头了，老师！」

凛虎缠着她不放。

有如稚子面对父母一样，魔女露出苦笑搔抓着头，凛虎则死命紧揪她的衣服。凛虎尽管方寸大乱，却带着绝不退缩的决心恳求着。

「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，真的！一切都是我的错，但藤泽他却……所以不管是要我的命或什么都行！老师，求求您！求求您，求求您，求求您，求求您——」

大和也在最后关头算计错误了。

他没料到凛虎打死不放弃，还有Maria老师意外地天真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太过小看对方的魔女身分了。毕竟她们可是魔女——只要对违规情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自然有方法再次注入生命给半死不活的人。

†

「我总是很天真。」

凛虎感到后悔。

离开郡上八幡时，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。

她在这个所有事物交错混杂的世界中紧咬着嘴唇。

「我又害死藤泽了，这可是第二次。明明我都已经杀死哥哥了，却依然保不住藤泽的性命。糟透了，真的糟透了。我无从辩解。因此我一定要赎罪。就算你不愿意，这次我也绝对要行动。」

大和很着急。

回想起所有记忆、知晓一切来龙去脉的现在，他已经被逼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。

「记忆……」

大和想要多一点时间。

虽然不晓得在没有时间概念的世界是否有意义，但总之他就是想要。

「是你消除了我的记忆，对吧？」

「嗯，是我做的。幸好记忆确实消失了。我既不是Maria老师也不是哥哥，没有信心顺利做好。」

「我们说好了对吧？我会每天和你待在一起，然后不会深究。」

「嗯。你有遵守约定，听我的任性话。否则八成没有办法走到今天。你很迟钝，可是偶尔会很敏锐。」

「我们还约好了另一件事。」

大和说。焦急和怒火威胁着他。

「今年夏天我努力打工赚了不少钱，我说好要用这笔钱带你游山玩水。等一切结束而我复活后，一定要这么做。」

「嗯，我们约好了。」

「你要毁约喔？」

「嗯。」

凛虎回以肯定的答覆。

她或许稍稍流露出了笑意。

「抱歉藤泽，魔女都是骗子。」

一点都不好。

根本糟透了。离开郡上八幡时，虽未落雨却湿了衣袂，青山凛虎就在眼前，然而却是这么地遥远，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。明明大和自认为比谁都还了解她。

「我绝对不原谅你。」

大和的怒气尽显在外。

「你的想法我都看透了啦。你心想『你要连同我和哥哥的份一起活下去，而后得到幸福』对吧？还想着『最起码要笑着消失』是吧？开什么玩笑，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。」

「嗯，抱歉。」

她果然略微带着笑意。鲜少露出笑容——应该说根本不会表露情感，总是将情感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她，就只有今天挂着笑容，这不是件好事。凛虎随时都是认真的。而大和没得选择，选择权在魔女身上。

要由青山凛虎做出选择。

「我喜欢你。」

大和仍不肯罢休。

「所以我绝对不要你死。」

「嗯，抱歉。」

凛虎笑了。

大和再清楚也不过了。她很顽固，事到如今不可能改变她的个性。大和好想劈开自己无计可施的脑袋，为什么不能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，更早想办法处理呢？当凛虎深感苦恼、雪夜交出自己的性命这段期间，藤泽大和这个蠢蛋就只是悠哉地过活。岂有比这件事更令人火大的吗？

「不要紧的，藤泽。」

凛虎说。接下来即将消失的少女，简直像是在为他加油打气似的。

「我死后，你就会忘了我。我有确实这样处理，所以不要紧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大和无法理解。

他一定整个人都愣住了吧。必定在歪头苦思着。

「喂。」

理解渗透至他脑中每一个角落，他八成怒发冲冠了。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……」

凛虎没有回应。

换言之等同于默认。

用不着一一动脑思考，她的话语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。

凛虎将会死去，而大和随后会复活。

大和的记忆将会遭到操弄，遗忘凛虎的事情。他们至今相关的一切——两人一同嘻笑怒骂、喜乐与共之事——以及大和喜欢她的事情，肯定都会统统遗忘。对大和而言，凛虎将会变成一个「长得漂亮却很早逝的奇怪转学生」。什么也不记得的大和，今后会顶着一张愚蠢的表情悠然自得地活下去，而后在某处获得幸福，连凛虎的份一起活得长命百岁，最后平静地过世。

真是一场滑稽到极点的闹剧。糟糕到笑不出来的喜剧。

然而，她当真有意如此，她做得出来。青山凛虎就是这样的女人。

「我得走了。」

面对气过了头，一如字面意义变得一片惨白的大和，她投以微笑。

凛虎开口道别：

「再见了，藤泽。」

仅仅一句话。

她就是这样的女人，所以大和才会喜欢她。然而，还有其他事情更令人怒不可遏到此等地步吗？

「喂。」

凛虎逐渐远去。

大和伸出了手。

「喂，你给我等一下，喂。」

凛虎愈来愈远，大和构不到她。

他将手伸得更出去，但依然碰不到凛虎。

「青山！」

他感觉得到凛虎不断接近着另一头的世界。相对的，大和则是慢慢回到这一头。

「青山——！」

他大喊着。

大和起脚疾奔。在没有奔跑这个概念的世界里，他依然奔驰着。

他拼命追寻着那道满头白发的背影。

他不希望她走。

他不希望她死。

心中满怀这样的念头狂奔着。

然而，回应而来的话语却是如此：

「我没有办法背负起两人份的重担，对不起喔。」

白发苍苍的背影转眼间远去。

他希望她回来。

他希望她归来。

他声嘶力竭地呐喊，跑到脚都要断了。他追不上她。尽管知道无法如愿，仍不断疾驰。他伸出去的手挥了个空，即使如此，他的脚步也未曾停歇。

「别开玩笑了！」

大和呐喊着。

扯着喉咙大喊。

「我怎么可能容许，别闹了！谁接受得了啊！给我回来！你怎么能死啊！要死也该是我去死啊！你们俩兄妹到底有什么毛病！」

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？

这几个星期，凛虎的心情是如何呢？在那张鲜少变化的表情底下，她在想什么呢？

他们俩一块儿大啖了香鱼。

一起玩了软糖巧克力的游戏。

在镇上闲晃到厌烦的地步。

躲雨的同时，以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嗓音，说出了喜欢二字。

那时候、那个瞬间，她心底是怎么想的？明知道自己将要辞世，马上要和表明爱意的藤泽大和道别了。

（别开玩笑了。）

大和咬紧了牙关。

快动脑想想办法，不然就来不及了。他感觉到两个世界之间的交界线正渐渐建立起来——尽管大和无从得知，这却是铁铮铮的事实。他的头发慢慢恢复成黑色，由亡者的颜色变回生者的颜色。以凛虎的性命作为代价。

得尽力思考。

现在立刻想出一个方法。

『其实我是个骗子。』

Maria老师如是说。

『抱歉藤泽，魔女都是骗子。』

凛虎也这么说。

『我妹妹就拜托你了。』

雪夜留下了这句话。

没错，魔女是骗子。而她们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。

Maria老师不会偏袒人，但那是谎言。在祭典开始前，她戳了大和的额头。那时老师很明显地做了什么。

凛虎既正经又顽固还很笨拙，因此绝对有某种漏洞。尽管她自以为天衣无缝，但在某处必定有破绽。

雪夜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。即使由外行人的眼光来看，都是如假包换的。他只是不去运用，不过那股力量比谁都要强。

那么，大和又是什么样的人呢？

他是个蠢笨又滑稽的平凡高中生。害死雪夜后，这次就连凛虎都要为他送命，一个无可救药的愚昧之徒。

但就只有这样吗？

不，并非如此。绝对没有那回事。他从雪夜那里收下了性命，受到了Maria老师偏爱，还获得了凛虎的芳心。

大和并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样，这件事已经在短短数周前证明了，他扎扎实实地接触了魔女以及雪夜的力量。

看看这个世界吧。

看看这个既无时间空间，也无过去未来，亡者与生者交错舞动之处。

所有可能性都凝聚在这里。

没错。

跳吧。

既然没有时间空间和过去未来，那么也不会有生与死的概念吧？

跳啊。

追上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，把她留下来。

「这样算在勉强不逾越分际的范围内吧。再多就没办法了。我能够偏袒你的地方，果然还是只能到此为止。」

「局外人畅所欲言后，这就要回去了。拜拜，大和。『替我跟雪夜问好』。」

跳啊。

跳啊！

跳啊——！

「这老师真让人伤脑筋，也太会使唤人了吧。」

「————！」

大和瞪大了双眼。

那道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。

那道身影他绝对不会看错。

刹那间他所窥见的，是那名令人怀念又永生难忘的少年。

「是雪夜……吗？」

「我不会呼唤你的名字，因为这里就是那样的世界。」

白发苍苍的他露出微笑环顾四周。同样满头白发的人们，以及郡上八幡的街景。没错，这里就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线。恐怕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某处。

「我就鸡婆这最后一次了。」

一头白发的他身影像是杂讯般逐渐模糊，同时挥着手。

这是一场梦，抑或是幻觉呢？

全盘的理解扩散至大和的四肢百骸。

「再见了。我讨厌你，可是也很喜欢喔。」

†

「青山！」

大和被拉回了现实。

同时也跳了过来。

超越了所有事物。

因果遭到扭曲。不可能发生的状况，如今化为可能。

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原本绝对追不上，但对现在的大和而言，就像是碰触自己身体那般容易。

「——伤脑筋耶。」

回过神来——

大和已经握住了凛虎的手。

他留住即将消失到另一头的她了。

「藤泽，你果然有才能。」

她露出一脸像是吃了黄莲的苦涩微笑。

她苦于能够像这样再次接触彼此的讽刺状况。

「不对，是雪夜。」

大和摇了摇头。

「不是我有才能，而是他，我就是他。我接受了他的性命而存活，因此才赶得上。你能够成功让我复生，也是因为雪夜和我是一体的关系。一般人哪有办法那么简单就复活啊。都是多亏他，我才能成为特别的人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们俩是一体的，他就是我，反之亦然，我也拥有像他那样的特殊力量。青山，你早就知道了吧？但你却瞒着我，因为魔女都是骗子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不会让你走的。」

大和用力地握住她的手。

「我才不会放你那样任性妄为，别想走。」

「放开我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大和直直地凝视着她。

「那你想怎样？」

凛虎静静地质问道。

「我们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，不可能一起存活。这是确切无疑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也晓得你是个顽固的女人，绝对不会退让。也仅有片刻能够像这样子留住你。无论我多么煞费苦心地阻止，你都会代替我而死。你以为我们来往多久啦？这点小事我当然清楚。」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大和感受到了怒气。

凛虎怒不可遏，不负老虎之名。

「你想怎么做？你追上来究竟想做什么？」

「我想听你的声音。」

「……声音。」

「没错。我还没有听见你最真切的声音。」

大和更用力地握住凛虎的手。

「跟什么魔女的规定、世界的法则、应有的模样之类的东西无关。不管Maria老师说什么，那都不关我的事。我想听的是你的声音，讲话总是不清不楚的你，发自内心的声音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想和你在一起。」

大和凝视着凛虎。

「你不和我在一起也无所谓吗？」

这句话掏挖着凛虎的内心深处，简直像是在说「一点小谎我也绝不允许」似的。

大和直盯着凛虎。

他死也不会别开眼神。如果要在此撇开目光，不如一死了之。

两人的视线剧烈对峙着，然后凛虎的脸庞整张皱了起来。

「……你为什么要问这种傻话？」

大和为之一颤。

在这个不确定是否实际存在的世界中，大和确实感受到他所紧握的手发出了震颤。

「我想和你在一起呀。」

凛虎潸然泪下。

累积了许多年的眼泪，在此溃堤。

「因为我喜欢你嘛！我就是喜欢你呀！我想继续跟你在一起，想永远和你常伴左右！我还想多看看你的笑容，看着你做出蠢事然后说你蠢！这还用我说吗？笨蛋！」

凛虎呐喊着。

几乎要扯破喉咙似的大喊着。

「追根究柢，你实在太乱七八糟了，藤泽！我是很开心你说愿意跟我在一起啦，但为什么挑这种时候！我才要跟你说『别闹了』呢！一个白痴女人都说要收拾自己的残局了，你顺着她的意不就得了！至少在最后让我收得漂亮点嘛！为什么要特地让我留下眷恋呢！我好不容易才准备接受事实了耶！」

凛虎大喊着。

不断喊着。

「再说藤泽你也太任性了！自己想到就奋不顾身地去做，老是乱来！你也要为我这个旁观的人着想呀！你说我讲话不清不楚，可是你也没资格说别人！还有，别在奇怪的地方那么敏锐啦！明明平时都很迟钝，完全不懂我想要你明白的事情！另外呀，你说我很顽固，其实你也半斤八两！你太过固执，总是给我添麻烦！可是，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。不过因为我很蠢，什么也办不到，所以……所以——」

凛虎哭了。

哇哇大哭。

青山凛虎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。她一直不断忍耐至今，即使双亲过世、和哥哥骨肉离异都没有哭过。这便是比谁都倔强的少女发自内心的呼喊。

「笨蛋，藤泽你这个笨蛋。」

凛虎揪着大和哭。

紧抓着他落泪。

「我想和你在一起呀。我好想……和你……在一起呀……」

「一开始就该老实说嘛，笨蛋。」

大和笑了。

他摸着凛虎的头，温柔地抚摸着那头代替自己而变得一片雪白的发丝。

他同时这么说：

「有个办法。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有个办法能让我们继续在一起。」

他们的身旁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
两个世界完全一致化之后的事物，那便是无，即是虚空。在最后所抵达的，仅有他们两人的世界。

「或许没有办法引发奇迹，但我能选择最佳解。我之所以会变得这么乱来，都是你和你哥害的。我可不会让你出言抱怨。至今我一直被你们耍着玩，这次换我了。」

虚空即为万物之器，大和掌握着它。因果遭到扭曲。不可能发生的状况，如今化为可能。在他收下的这条命的能力范围内。

「你要陪我到最后啊。」

既然如此，选项就只有一个。

因此，大和选择了这个办法。

第一卷 最终话

「你知道《七龙珠》吗？」

Maria老师拿着罐装啤酒说道。

「那是一部著名的漫画对吧。不，还是动画？算了，都无所谓啦。」

这里是郡上八幡新桥畔，以大正浪漫风格盖起的旧官厅屋顶上。她待在魔女的「结界」当中摆着酒筵。

「那部作品里不是会出现一个叫那美克星人的种族吗？那边的老大，或说是位居长老地位的人，会使用一点小技巧嘛。」

她并非在对任何人说话。

她只是独自眺望着人间，凝视着两头交杂的淡淡世界，抛出了低喃。

「那招并没有名字，只是长老会利用它打造出契机，以极其自然的方式，将原本沉眠在体内的力量倏地引发出来。我这次就是这么做。不，我很清楚这僭越至极了。」

老师大口灌着啤酒。

虽然她的表情在笑，眼底却没有笑意。超脱凡尘的典型魔女双眸，如今不见平时的悠然自得，唯有令人痛心的自虐模样。

「而且还附带拉出了雪夜来……这下子无从辩驳了。我没有资格当魔女。再怎么说都涉入太深了，真是世上最耐不住性子的半吊子。」

老师将脸蹭到双膝之间。

她的肩头微微发颤着。

「抱歉，我没能为你做一些师父该做的事。真的很抱歉。」

她眼下的世界开始播放出〈松坂〉的曲调，由这首宁静且高雅的曲子为舞蹈作结。

东方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。早晨马上就要到来了。

今年的夏天也要结束了。

†

藤泽大和从那个两边交杂在一起、没有时间空间和过去未来的奇妙世界，带回了两样东西。

一个是记忆。

他找回了所有被迫遗忘的记忆，也可说是取回了真相——雪夜因为自己而死、为此让凛虎差点踏进鬼门关，以及自己害死自己的事，大和统统都想起来了。

不光是回想起来，他还获得了新的记忆。那就是凛虎和雪夜的记忆。尽管只有零星片段，但大和共享了他们青山兄妹的心中，平凡地活着绝对无缘得见的事物。

他认为那便是未来。

说是可能性也行。

又或者可以称之为奇迹。

这是因为现在发生了不可能出现的状况，大和在空无一物之处掌握到了未来。他违抗命运，捡回了逐渐逝去的生命，并从那个地方生还。

实在是太美好了。

那一如字面是捡回来的，原本应该是无从违逆的结果才对。大和很想毫不掩饰地表达出内心喜悦，高喊三声万岁、跪地磕头，或是现在要他对根本不信的神明五体投地都行。不然将自己辛勤赚来的打工薪水喜孜孜地交出去吧，如果能够换到未来，没有比金钱更便宜的东西了。

只是——

他还从那边带回了另一样东西。

「哎呀，那还真是吓坏我了。」

事后长濑雅也如此表示。

「他们俩一直都不见踪影，舞会当中到处都找不到大和与凛虎。不，当然我也是心神不宁的啦。毕竟他们说今年一定要下场跳舞，但却看不到他们的人，这我自然会心浮气躁的。」

嗯嗯——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。

「可是啊，当最后一首〈松坂〉结束，总召说完『今年也感谢各位的莅临』之类的招呼，剩下的众人一起拍手的同时彼此说着『今年也结束了啊』、『又要等明年了』的时候，那两个人就凭空出现了。我就吓了一跳啦。不是比喻，他们当真是无声无息地出现，不声不响的。」

雅也说着还比手画脚，情绪略显激动。

「他们是从空无一物之处突然登场的。如果没记错，在我眨眼的瞬间他们就很自然地出现在我眼前了，实在吓坏我，一块儿在那里的其他人都毫不在意，这也让我心惊胆跳。大家都摆出一张好像他们一开始就在那里的表情，让人超毛的啦。不，不是我看错了，真的是那样啦——咦？是不是我跳舞跳过头看到了幻觉？说什么蠢话。我可是现任棒球社员耶，体力多到无处发泄。就算整个月都熬夜跳舞也是活蹦乱跳的啦。」

雅也气呼呼的。

之后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，说：

「大和与凛虎的头发在那时就已经变成白色的了。刚开始我整个人都傻了，因为他们的头发直到先前都是普通的黑色啊。对了，他们的发色跟雪夜一模一样。郡上舞是有些日子会举办类似扮装大赛的活动啦，但那天可是通宵狂舞喔。就算要说是戴了假发也很怪。」

雅也的视线游移起来，回忆着当时的状况。

「然后我就开口问啦，『你们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？』这样。结果凛虎那家伙笑着说：『我们两个一起去染发了。』最好是那样啦。这一带根本没有那么机灵的理发厅好吗？是说，他们俩的发色在那之后也都没有变过耶。喔，当然是从发际线就那样啊。如果是染的，会长出黑发吧。」

他一副「真搞不懂」似的摇着头。

「简单说就是凛虎在开玩笑。我头一次看到她在说笑，而且她还是笑着说，感觉非常自然。呃，一般人可能无法理解，但她会正常地露出笑容可是种异常状态。该说是笑容僵硬吗？她这个女人顶多只会客套地陪笑，或是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在笑还抽搐。所谓心魔尽去就是指这种状况吧。从那之后，凛虎与大和都改变了。」

「白发是亡者的证明。」

Maria老师说。

「就像我先前说过的。只不过，就连正常地活在这一头的人类，也看得出你们的发色改变了。真是不可思议。活得够久，也会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呢。」

老师在研究室的圆桌一如往常地喝着麦茶。

「可是别忘了，你们并非活着的状态，会逐渐步向死亡。而且因为你们很乱来，那并不会是太久之后的事。十年？二十年？不不不，怎么可能。哪可能让你们得了便宜还卖乖，正好分成二等分啦。毕竟你们很胡来嘛。应该说，光是能让你们一起待在这个世界就已经是奇迹了。运气好顶多一年吧？再快一点就是半年或数个月……说不定还会更快。」

老师啪哩啪哩地咬着仙贝，接着又喝了一口麦茶。

「总之，结果像这样出来了。你们所体验的奇妙夏天也就此告终。另外，凛虎已经不能称作魔女了，你所拥有的许多力量已成了空壳，这可说是鲁莽的代价吧。不过就这层意义来看，也可以说是变成了普通人啦。就某种层面上，或许对凛虎而言真的算是一点小小的幸运，至少卸下了肩上的重担。」

老师接着如是说。

「你们要想得正面一点，这可是非常浪漫的结局呀——因为你们必定会一同携手上西天嘛，两人共享一条命就是这个意思。我不会祝你们永浴爱河，不过要幸福喔。」

这便是Maria老师留下的最后一番话。

不久后魔女便消失踪影了。她并未向任何人告别，就这么忽然不见。老师那座空空如也的研究室，简直像是从好几年前开始就没人住似的，如今也悄悄伫立在城镇郊外。凛虎说「魔女就是这样的人」。至少在表面上，她并未流露出悲伤或寂寞的情绪。

时至今日，郡上八幡没有人在谈论她的话题了。归根究柢，魔女原本的模样就是结界。那位年龄不详的老师，今天也在某块土地上成立研究室，过着搜集神秘研究物、钓鱼和采山菜的日子吧。那一定是极其自然的状况。就像魔女不断反覆述说的那样。

关于青山家的状况。

仙太郎老先生回到了医疗现场。他本来就是个硬朗的老人家，而且很受患者欢迎，因此青山医院很快地就取回了休诊前的喧嚣。至于外孙女改头换面，发色变得跟雪夜一模一样这件事，他则未表示太多意见。比起此事，外孙女的表情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，反而令他喜出望外。

凛虎想回东京老家露个脸，届时也打算带着大和一起去。被带到那种地方去，大和不晓得自己的言行举止该怎么做才好，但也找不到理由拒绝。而这八成也会成为两人初次外宿的旅行。这对大和而言反倒是个难题，令他早早就头疼不已。

关于大和与凛虎的状况。

他们俩一起去给雪夜扫墓了。两人在墓碑前不发一语，只是闭上双眼、双手合十好一段时间。死人原本就不会说话，而结果早已抉择完毕。魔女自不用说，纵使是神明也无从改变、不被允许做出改变。这便是此类状况。在夏天的余韵——蝉鸣声响个没完没了的状况当中，他们俩真的静静地双手合十了许久。

大和又再次从桥上跳水了。一旦习惯之后，这个游戏确实会让人上瘾。尽管还无法后空翻，但大和也挑战了各式各样的招式。只不过有一次他得寸进尺，导致弄伤了脚。「都是因为他太得意忘形的关系。」凛虎阐述着合情合理的感想。另一方面，她跳水的姿态依旧美丽，有如顺着清流而上的鳟鱼那般柔美。日本的人鱼传说一般都是认为发生在海边，如果是她，或许能够改变这段历史也说不定。

发生许多事之后，时间来到了九月。

九月第一个星期六，漫长的郡上舞将迎向真正的最后一天，那是被称为舞蹈结幕的活动。唯有这一天，就连那些舞痴的表情也会变得略微温顺起来。过了今晚，郡上八幡将再次变回山坳里的宁静小镇。每一首曲子的重量都截然不同，舞者们打着拍子吆喝起来，内心依依不舍地，同时性急地盼望着明年夏天来临。

大和与凛虎今晚也有下场跳舞。尽管中途有休息过几次，但他们从头到尾都待在舞群当中。「只要愿意，你们也办得到嘛。」雅也感到心满意足。如今这对白发二人组在镇上已经无人不知，尤其是凛虎的优美舞蹈更是引人注目，让她沐浴在年龄相仿的女孩们的尖叫声之中。

转眼间便来到深夜，舞蹈以〈松坂〉这首曲子作结。

之后还有一个小小的活动。众多参加者手提灯笼，围绕着长达一个多月的舞蹈中心——屋形花车。在人们的目送之下，花车将会收进仓库里，沉眠至明年夏天。

「结束了呢。」

和凛虎并肩提着灯笼的大和喃喃说道。

「嗯。」

扎起头发穿着浴衣的凛虎点头回应。

「结束了。感觉一眨眼就过了呢。」

「是啊，的确。」

花车缓缓地前进在夜晚的主要道路上，许多灯笼浮现出淡淡的光芒。这片光景相当梦幻。就算对曾经看过另一个世界的藤泽大和来说亦是如此。

「我觉得很满足。」

大和目送着花车，再次低声呢喃。

「大概是成功替自己收拾残局的感觉吧。我也觉得自己尽力了，毕竟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了，所以我很满足。」

「我可是一点都不满足。」

凛虎的表情气呼呼的。

「或许吧。但是青山，这都是你不好。」

另一方面，大和则是一脸神清气爽。

「你在最后太掉以轻心了。说出『想和我在一起』这点也很不妙。幸好你是个浑身破绽的家伙，不然我们就无法像这样待在这里了。谢啦。」

「……我不觉得你有感谢之意。」

「是啊，我是在逗你。」

大和戏谑地说道。

凛虎露出一脸火大的表情。「别生气啦。」大和笑道：

「我选了自认为最好的方法，所以我这样就满意了。抱歉，我要你陪我到最后。」

「嗯，我会陪你的。」

凛虎立刻回答。

她凝视着镇上浮现在灯火之下的夜景，说：

「我当然会陪你到最后。我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，所以你才会将性命分给我，让我像这样待在这里。因此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，就算你不愿意，我也会陪你直到最后的最后。」

「喔，我可是喜闻乐见。」

大和信心十足地说道。

凛虎嫣然一笑。那是过去绝对无从得见的笑颜，毫不严峻又很柔和。那天之后她便常常面带笑容。不光如此，表情还变得很丰富。她会笑容满面、喜上眉梢，时而哭泣、时而愤怒。

相反的，她的忧虑之情变得更浓重了。此时她的侧脸，也带着无可言喻的阴郁。悔恨、苦恼、愧疚交互使她的目光蒙上阴霾。简直像是个年纪轻轻就失去伴侣的寡妇，或是犯下了绝对无法偿还的过错之罪人。不过大和觉得这样也不坏就是了。

「青山，你啊……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？」

灯笼海抵达了旧官厅前的广场。人们围着舞蹈花车，正要开始跳为今年夏天划下句点的最后一场舞。

「误会？」

「雪夜跟我说『我妹妹就拜托你了』喔。」

辛苦了。

明年也多多指教。

四处传来这样的声音。

「可是我啊，至少我的一部分是青山雪夜。看过了另一头的世界再回来，我才终于察觉就是。收下他的性命，换句话说便是那么回事。」

「……？」

「Maria老师会怎么说呢……『也是会有这种事的』吗？但是啊，我可绝对不想共赴黄泉。难得像这样捡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可能性，至少我能说，我们还没有竭尽全力。所谓真正的奇迹，是在全力以赴之后才会出现的，悄悄现身在魔女和神明都不晓得的地方——就连还在念高中的我都知道这个道理。」

「抱歉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那你看一下这个。」

语毕，大和闭上了双眼。

他歪过头，把手指折得劈啪作响，转了转肩膀，自顾自地喃喃说：「是这样吗？」「不对，是这样吧。」

不久后大和说着「好，就是这样」同时点点头，缓缓伸出手。

「咦？什么？」

凛虎依然摸不着头绪。

大和一动也不动地继续朝黑暗的另一端伸出手臂。

今年的压轴曲〈川崎〉、围绕着花车跳舞的人们，以及眺望着舞群的人潮。当中唯有大和一个人不受他人影响，迳自伫立着。人们闪避着他，就像是在装了水的盘子里滴入一滴油似的——不，感觉众人根本没有认知到他这个人的存在。

（这是结界——？）

当凛虎注意到的下一个瞬间——

夜空某处传来啪哒啪哒的细微声响。

那道声音不断接近，最后停在大和的手臂前端。

是鸟儿。

是只感觉只有掌心大小的小鸟。

鸟儿？

在三更半夜出现？

凛虎瞠目结舌。这只鸟究竟是怎么回事？她虽然知道这是只小鸟，却完全无从猜想它是什么名字、什么品种的鸟，有股极其古怪的突兀感。

这是怎样？

发生了什么状况？

「我现在也做得到这种事了。」

大和说。

这句话彷如信号似的，小鸟同时振翅飞去，而后随即像是幻影般融入半空中消失。踏上归途的人们没有人注意到此事。

「这真的是捡到的，我并没料到会变成这样，但我想这也是试图卯足全力所带来的结果。与其说结果，或许该说褒奖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哎呀，要是你问『那又怎样』，我现在还只能做到这样而已。」

大和挂着伤脑筋的表情对一脸茫然的凛虎说：

「不过我要赌在这之上。虽然不晓得我之后可以做到些什么，但这次说不定能够引发真正的奇迹。」

说完，大和笑了。

那是张很有他风格的坚毅笑容。

同时却也令凛虎莫名联想到青山雪夜的温柔表情。

「你愿意陪我蛮干一场吗？」

「我愿意。」

凛虎再次即刻回答。

「我当然会陪你的，陪你到最后是我最大的心愿。」

「喔，包在我身上吧。」

大和挺起了胸膛。

凛虎面带微笑凝望着大和。

大和也同样笑着凝视她。

凛虎持续盯着他瞧。

一直瞧了很久，她才「嗯」一声扬起下颚。

「……？」

大和歪头困惑着。

「藤泽你……」

凛虎错愕地说：

「连这种时候也很迟钝呢。」

「……嗯嗯？」

凛虎露出了好像有点生气，又像在闹别扭，其实却是在渴求着某事的表情。面对这样的她，大和认真思考着。在此稍作解谜，现在是半夜，长达一个月的祭典在此告终，在这个未来或许露出了一抹曙光的瞬间，周遭的人们并未注意到他们。

大和喜欢凛虎。

凛虎也寄心于他。

「原来……」

发出傻眼声音的大和察觉到了。

与此同时，他绷紧了神经。

大和吞了口唾沫，将共享性命的对象肩膀搂了过来后——

尽管有些笨拙，但他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重要任务。